幻想传说 沉寂的历史

作者：祭紀 りゅーじ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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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寂的历史

    她轻轻靠在他身上，一边安慰他，一边在心里自责。

    可是，他的无家可归却让她的心中暗暗涌动起一阵不经意的喜悦……

    序幕

    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充斥在被碧绿与银白一分为二的大陆上。

    凛冽的北风中剑光舞动，大地在飞溅的血花中喘息。

    无论望向何方，世界都只有一片无垠的死寂：尸骨的腐臭令大地溃烂，宛如末日即将降临—般。

    人类与异族之间长久的战乱只留下了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在战争不断扩张的大地之尽头，一切的起源——那座古城静静地矗立着。

    血光四射中，终结一切的决战之地早已准备好了。

    攻入人类的领地，企图征服世界的异族——魔物、魔兽、魔神，以及它们的主人正与四位战士对峙着。

    这是为了结束这场战争。不过，情况似乎有些微妙。

    来到这全人类都怨恨的异族之王面前，战士们却没有丝毫让战争结束的意思。

    在一个有祭坛的大房间中央台阶上，全身伤痕累累的女战士倒在地上，正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台阶上的男人。而房间入口的三位战士望着祭坛上的两个人，似乎是将一切部交托给了女战士一样，他们就只是默默地站着。

    五人静静地在烛影晃动的王城内看着时光流逝，对城外冲天的惨叫与咆哮置若罔闻。

    长久、长久的沉默令房间凝滞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没关系的……因为你还能再回到这里……对吧？求求你……回来吧。”

    女战士打破了沉静，恳求道。血从她的小腹渗出，润红了台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力的锻笑。就像在招呼一样，她向祭坛上的男人伸出了自肘部向下便什么都没有了的右手。

    “可……可我已经是全人类的敌人了……”

    祭坛上的男人说着，手掌微微抖了一下，仿佛被女战士那没有手掌的右手吸引一般，他的手不停地颤动着。

    “……我听到过传闻．看来确实只有那个人能阻止他了。”

    从房间入口望着祭坛上的两人的僧侣少女对身边的剑士低声说道。

    她感到疯狂杀戳全人类的异族之王只会对眼前的女战士敞开心扉，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啊。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

    剑士望着女战士满是鲜血的侧脸感叹道。那并不是一个穿越了战场的冷酷战士，而是一个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的少女。

    这时，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切的第四位战士做出了一些细微的动作。

    穿着披风的魔法师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在披风下做着复杂的动作。他的手掌中不断出现纹章图案，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什么都没有错……全都是，都是杰斯特纳的错！都是那家伙干的！”

    “……但……事到如今……”

    伸向女战士的手握成了拳，垂了下去。男人狠狠盯着垂落下去的拳，近乎颤抖地死死将其握紧。

    痛苦的喊声回荡在整个房间中。

    “不可能再回头了！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回头了！拜托！你就死在这里吧！就在这里结束吧！”

    魔法师吼叫着，做着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行动。他冲过前面的剑士和少女，将火焰魔法掷向了祭坛上的男人。

    火焰掠过女战士的头顶，直冲向祭坛上的男人，炸裂声过后，燃烧的火焰包围了他。

    “不要啊！”

    女战士反射般地冲了出去，猛地向祭坛上被烈焰包围的男人跑去，她的身体遮住了正准备下一次攻击的魔法师的视线。

    “——你！”

    燃烧着的火焰突然熄灭了，男人的身影显现了出来。烧焦天花板的烈焰却不能伤他一根汗毛。

    “混账！”剑士对魔法师怒吼道，然后向身边的少女发出了开始战斗的暗示。

    “明白。”少女应和剑士的指示，手持锡杖开始咏唱魔法咒文。

    放下倚靠在自己怀中，已昏迷不醒的女战士，男人慢慢走向了魔法师。

    “……没错，的确是为时已晚。正如你所说，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男人低声说道，周身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从那光芒中产生的波动吹灭了摇摆不定的烛火，接着整个房间也开始不住地晃动起来。

    天花板上坠落的烟尘薄薄地覆盖在了女战士的身上。

    “……谢谢你给我的那一年。”男人充满了悲哀地对女战士微笑着，然后继续向魔法师走去，“既然已经不可挽回，那我不如就像你们所称呼的那样，彻底变成魔王。让人类从这世上消失，然后用巨大之实去拯救濒死的故乡，这样如何？……去死吧！愚蠢的低等生物！”

    魔法发出的光芒令墙壁崩塌，剑光几乎撕裂了空气。炸裂声轰鸣，怒吼声四起，终结之战开始了……

    那是六年前的偶遇所引发的，悲剧之战的起始……

    第一幕

    4201

    直冲夜空的焰火将城市装点得犹如巨大的蛋糕一般绚烂。

    歌声自街头巷尾传来，人们舞动、欢笑，永无止境的宴会开始了。

    亚瑟利亚历4201年。

    人们欢庆新年的来临，祈祷幸福的时光能永存。

    即使是世界最大军事国家米特加鲁兹的王都也沉浸在了一片欢歌笑语之中。军民共欢，交杯换盏，人们为迎接新的一年而举杯欢腾。

    旅店的老板娘满脸醉意地敲打着军队的瞽钟，让狂欢变得更加热闹。一群醉汉蹒跚着相继从吊桥上跳下去在寒冷的夜空下游起冬泳。

    士兵本应阻止闹剧似的疯狂，但他们却如烂泥一股醉倒在路边，变成了市民们的玩偶。长枪穿过袖口，让这些可怜的士兵变得像稻草人，而他们的铠甲则成了路边的告示牌任人肆意涂鸦。

    近乎疯狂的庆典渲染着整个城市，而一切却又那么合情合理。

    由于连年欠收．都城愈发疲敝。作物有近七成在收割之前就已经枯萎，连山上的植物都渐渐衰退，野生动物也随之锐减。

    士兵、人民甚至王族都开始对无望的未来感到苦不堪言，就仿佛只有依靠神明才能看到一丝希望。

    在迎接新年之时，为了缓和情绪，人们忘乎所以地欢呼，以排解压在心中的沉重大石。

    在这如自虐一般的狂乱庆典中，还有一群让气氛更加热烈的人存在——一个让观众心惊肉跳，手心出汗的巡回马戏团。

    伴随着乐队奏响美妙的旋律，少女跳起轻盈曼妙的舞蹈，将夜空装点得更加艳丽多姿：如巨岩般雄壮的男子轻易折断了粗壮的木头，然后用头撞碎了厚重的石板；另一个男人从嘴里喷出冲天的火焰，舞剑的艺人手持利刃，剑光与火光交相辉映。

    观众目不转睛地看着艺人们精湛的表演，各个都屏住了呼吸，只顾得鼓掌喝彩。

    “各位观众，下面就是今晚的压轴好戏！让狩猎精英——森林中的妖精也叹为观止的金色蜂鸟，维诺娜·匹克福德小姐！”

    身穿燕尾服的团长向观众大声宣布，接着乐队奏起了一阵轻快的旋律，少女们为迎接即将登场的小鸟儿更加艳丽地舞动起来。

    但是，演员并没有出场……

    看客们皱起眉头，盯着寂静的舞台，向沉醉在庆典中的街市望去，在火光照耀下的道路，房屋和城市中寻找团长介绍的人。

    突然，乐队演奏的旋律停止了，舞台变得更加沉静。观众继续紧锁眉头，彼此交换了不雳的神情。但就在这时……

    “好疼啊！”看客当中，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踉跄着喊道，然后捂着头恼火地向周围望去。看到出现在自己头上的黑影之后，他睁大了眼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矫捷的身影如乘风的海鸥一般轻盈地从观众头顶掠过。

    “靶子！”人影高声喊道，声音仿佛小鸟的呜叫一般清脆响亮。

    马戏团团员听到声音后，飞快从身边的小篮里拿出盘子大小的靶子扔了出去。飞出的靶子被舞动在空中的人影一一射穿。直至插进了舞台后面的民房墙上。

    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舞台上，在火光的照耀下，模样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略显稚嫩的少女，她两手各握一柄小弩，就像邻家女孩儿一样可爱。这个少女，便是团长介绍的台柱维诺娜。

    “下—个！”

    “好的！”团员随着维诺娜的声音又抛出了其他的弩。

    将手中的两柄小弩交给助手后，维诺娜换了一柄中型弩，这一次使用的并不是箭，而是铁球。扣动扳机后，铁球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团员准备好的马车车轮大小的靶子。

    “再来！”少女又接过一柄弩，接着瞄准了目标。“啪”的一声，五箭齐发，同时命中了正与看客们一起赞叹的团长所戴的黑色礼帽上。

    “哎哟！你能不能别乱来！”维诺娜的这次表演是预定之外的，被吓得脸色发青的团长不禁大声吼道。

    “光按预定表演多没意思……”少女调皮地一笑，又吐了吐舌头。就在她淘气的时候，下一个表演道具也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

    团员得到命令，便将单发的小型弩一个个地抛了出去。维诺娜接过弩后便开始射箭，每支箭都准确地命中了团员扔出的代替箭靶的苹果。那些带着箭的苹果就仿佛有了灵性一样，全都落在了观众的手中。

    “礼——物！”维诺娜向得到苹果的观众抛出飞吻，又开始准备下一个表演。

    观众看得乐不思蜀，而维诺娜出神八化的表演又引来了更多的人。到演出结束时，舞台周围已聚拢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盛大的演出落下了帷幕。天空渐渐泛白时，人们开始收拾临时措建起的舞台。卷起垂在树木之问的帷幕，捡起木屑、石子、然后再把货物搬运到马车上。团员们为漫漫长夜的结束而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过演出今晚还要继续。

    随意躺倒在路边打盹儿的市民们说明了宴会今晚依然还会持续下去，而对巡回马戏团说这正是旺季。

    “今晚还要在这附近演出么？”收拾完之后，乐队的青年打着哈欠问道。

    “不，今天要到南边去看看，那边的住家更多。”团长用点燃的叶子烟指了指南边的住宅区回答。

    “团长团长，我想借匹马，借马。可以么？可以吧？”正当团长和青年准备休息时，换上便装的维诺娜向他们走了过来。虽然其他团员都满脸疲惫昏昏欲睡，但她却精神十足。

    “借给你是没问题，不过你要去干什么啊？”

    “嘿嘿……去找独角兽。”维诺娜望着轻皱眉头的团长，满脸欢笑地说道。

    “独角兽？”

    “北边草原的对面不是有一片森林么？我在之前去过的城里听说，那里住着独角兽，所以想去看看”

    “现在？”

    “当然是现在，老大。”维诺娜挺起胸膛回答。

    “别白日做梦了。”团长有些无奈的拒绝了，然后让团员们都回旅店休息。不过维诺娜缠住正准备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的团长，不死心地哀求他：“好不好啊？行不行？答应吧？马上就回来了，借给我吧，让我去吧？”

    “你饶了我吧。骑马去北边的森林就要一个晚上，往返就得一天。今天晚上还有表演，你赶得回来么？”

    “没问题，没问题。我‘嗖’地去，‘嗖’地回来，真的真的。”

    “什么‘嗖嗖地’啊……”团长终于输给了维诺娜的眼神，“……你一个人去行么？那么危险……用不用叫谁跟你一起去？”

    团长妥协了，然后和周围的团员相视一笑。

    “没事没事。看，我的秘密武器。”维诺娜拒绝了与其他人一起去的提议，然后轻轻掀起了裙子，在膝盖往上的地方绑着两柄弩和一个装了一打箭的箭筒。

    “小姑娘不要随便掀裙子！”

    “我的演出服就是露腿的。”维诺娜戳了团长的痛处，便向马车走去，“给你们带礼物回来！”把马从马车上牵下来后，她骑上马头也不回的奔出了城。

    “维诺娜？维诺娜！维诺娜——”

    在都城门口的桥上，有人从一辆马车里大喊着维诺娜的名字。她勒住马，回过头来，看到马车里有个男人正在向她招手。那是一个干瘦的红发男子，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声音却非常粗犷。

    维诺娜毫无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男人，微微咋了下舌。

    不过她也并没有打算立刻离开，而是掉转马头，来到了马车前，微笑着和男人打招呼：“你好，莫里森老师，好久不见了。”

    坐在马车里的人是名叫爱德华·D·莫里森的学者，住在米特加鲁兹西南邻国阿尔法尼斯坦，是马戏团到那个国家演出时认识的。

    “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两年左右吧。”

    “是吗是吗，都两年啦。真是怀念啊。”

    “是啊。”维诺娜只淡淡地回应了爱德华的热情。

    并不是因为讨厌他。爱德华是个渊博的老好人，这一点确实不错。但是，就像所有学者一样，在他身上也有一些让人头终的东西。当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后，他会变得不顾一切，无视周遭而开始暴走。

    由于那种性格，爱德华喜欢刨根问底，总让别人想避开他。

    “你在这里演出？是来参加新年庆典的么？今晚有演出？还是明天？”和以前一样，他又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根本不给维诺娜开口的机会。而维诺娜突然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便将目光从爱德华身上移开，转向了驾车的人，那是一个有着战士一般身躯的中年男人。

    “嗯？啊，他啊，他也是学者，是个魔法师。”

    爱德华介绍的男人微微点头示意。

    “哦……”维诺娜也同样点了下头，又把目光移回到爱德华身上。

    又是个学者，大概性格也差不多吧。不过这个人明明是魔法师，可身体却那么强壮……自古以来，魔法师都应该是骨瘦如柴啊。维诺娜想着，这种麻烦的学者，有爱德华一个就够了，她拼命想将男人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赶出去。

    “维诺娜，这位是杰斯特纳；杰斯特纳，这位是维诺娜。”

    “……杰斯特纳？”

    听到爱德华的话，叫做杰斯特纳的男人皱了下眉头，接着向远方望去。爱德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又将目光转向杰斯特纳。

    “……又看到什么了？”爱德华两眼放光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那种眼神并不是阔别已久的老友，而是一个醉心于研究的学者。

    “爱德华，不好意思，咱们该走了。”就在维诺娜不知该说些什么而一言不发时，驾车的杰斯特纳开始催促爱德华了。

    “哦，是啊，咱们得走了。对不起，维诺娜，我们还有工作，先走了。等过两天有空了咱们再聊。”

    “哎？等，等下！不要随便定下来！那个，我……太麻烦了！”

    “那就再见啦。”爱德华完全没有留意到维诺娜的困惑，便擅自决定了下一次见面。他向杰斯特纳示意赶起马车，接着车渐渐从桥上消失了。

    “我也真是太乱来了……”维诺娜骑在马上，紧紧握着缰绳，开始自责和后悔起来。如果发现叫住自己的人是爱德华，应该马上跑掉才对。但是，充斥在她脑海中的，更多的还是那个叫杰斯特纳的魔法师。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朝阳跨过都城慢慢爬起来，维诺娜用手挡住阳光，轻声说道。接着她扬起马鞭，向着北方的广阔大平原飞奔而去。

    太阳正当头的时候，维诺娜在平原上一颗孤零零的树下坐着。前往北方森林的路刚走了一半，发现这棵树后。她便决定让马在树下稍微休息一下。

    徒步走一会儿再骑马的话，黄昏大概就可以到森林了。

    冬日淡淡的阳光照着平原，维诺娜躺在地上，一边看着马吃草，一边想象着藏在森林中的神奇独角兽。

    寻找独角兽，除了好奇，还有其他理由。

    据说，独角兽能实现见到它的人的任何愿望，虽然只是个传言而已，但如果确有其事，维诺娜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

    因为她心中藏着一个愿望。

    在与马戏团一起旅行的过程中，她向所有人们信奉过的神祈祷过，但那个愿望却并没有实现。既然已经无法再依靠神仙，独角兽便成了最后的希望。

    “……拜托，如果能实现我的愿望，让我干什么都行。”维诺娜翻过身，望着远方的森林，不禁道出了内心的悲哀。

    虽然祈祷，却也有不安。维诺娜叹口气坐起来，却吃了一惊。

    “？”

    地平线的另一端出现了第二个太阳，头顶和西方各一个，将晴朗的天空照得光芒四射。不管怎么想，现在也不是黄昏时分，地平线出现太阳实在是诡异。维诺娜正想着，却发现太阳正不断向自己接近，而且已无法避开。

    “！”

    光芒忽地从头顶掠过，卷起的风暴带走了马和树。维诺娜也被卷入了拖着长尾的光芒中，接着便从平原消失得无影无踪……

    草丛中掠出的一道浅浅的沟壑绘着平滑的曲线由西向东北方向延伸下去，直到平原北部的雪原附近。但光芒和维诺娜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大平原上只留下一道奇异的轨迹，接着一切便又归于平静。

    在米特加鲁兹大陆东北部，有一个以桥和本土相连接的岛。岛呈锡杖形状，南北纵向伸长，上面耸立着一座坍塌的古城。

    很久以前，在米特加鲁兹统一之前，这座古城为一个诸侯所使用。由于地处偏僻。古城一直没有得到修缮和利用，时至今日，它也只能在小岛上静静等待着逝去的命运了。

    维诺娜醒来时，就身处于这座古城的中庭里。在没膝的积雪中，她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却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此时，天已近黄昏，可她却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中午维诺娜在平原上见到那个诡异的光芒之后，就只记得自己在这座古城的中庭里醒来了。她根本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虽然身体极度疲乏，但维诺娜还是硬撑着站了起来，蹒跚地迈开脚步。她一边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一边透过墙壁的缝隙向外望去。她所看到的，是远方被暮色笼罩的地平线中渗出的浅橙色。

    “……哎？那是……那就是米特加鲁兹？”看着都城中的点点光芒映射在夜空中，维诺娜慢慢蹲了下来。她背靠墙壁，抬起头透过坍塌的古城，望向遥远的星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下麻烦了……”维诺娜正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马的嘶鸣声。原来除了自己，马也被带到这个地方了。

    不管怎样，先把马找到，然后再设法回首都吧。维诺娜想到这儿，便站起身来。

    “真麻烦啊，也不知道天亮能不能回去……大概不可能吧……”马和平原上的树一起被扔到了古城的后院。维诺娜来到后院，看看地平线上灯火通明的都城，试着估测出了到那里的距离。但不管看多少次，两地之间的距离都不是一两天就能走完的，至少是四、五天的路程。

    维诺娜抱着头，已经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但她知道，不能这么一直消沉下去。城里的盛典还在继续，维诺娜不想让其他团员顶替自己的空缺，她决定要先回到城里，于是便骑上了马。

    “……怎么了？”维诺娜挥动缰绳，但情况有些怪异。马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也许有狼吧。

    维诺娜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从裙子下取出弩，迅速把箭装好，手扣在了扳机上。突然，对面墙壁的缝隙里闪过了几个人影。

    人影大约有三个，边匍匐在积雪的庭院中，边像观察维诺娜的情形一样来回移动着。

    ……遭透了。

    借着月光，维诺娜看清了那些人影，吓得她不禁打了个冷颤。那并不是什么狼，也不是别的野兽。当然，更不是人。

    虽然猛一看他们有些像人类，有头和四肢，还会用两只脚行走，但是……那种生物全身被漆黑的体毛覆盖，双眼中闪着深红色的光芒，背部的翅膀不停地扇动着，让夜风更添了几分阴冷。

    与这种自太古时代传承下来的怪物相比，狼之类的野兽简直就如小狗一样弱不禁风。

    怪物腾空而起，翅膀卷起一片碎雪。它们俯视古城入口处骑马的维诺娜，静静地，却又锐利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猛然间，几个怪物如同电闪雷鸣一般俯冲而下，展开攻击。

    “几位大人，你们选错对手了。”

    话音刚落，维诺娜手中的弩便发射了。一支猛冲过来的怪物被箭射中，应声落地，另外两只则将速度降低到滑行状态，露出了一丝破绽。维诺娜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抽打胯下的马，转身向背后的古城中飞奔过去。她把缰绳叼在嘴里，又从裙子下取出第二柄弩和箭筒。迅速上好箭后，维诺娜躺倒在马背上，将目标锁定为身后的怪物，接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射出的两只箭刚好命中身后正要展开攻击的怪物，那怪物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带着身后的最后一只怪物，维诺娜骑马跃进了古城中……

    维诺娜让马继续向古城深处跑去，自己早在中途下了马，躲在附近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只等着怪物追来。

    崩塌的古城中能隐约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最后一只怪物也飞进来了。

    维诺娜静下心，仔细搜寻着怪物的气息，感受怪物是否已靠近，好把握时机对它展开偷袭。虽然目标并不是很好瞄准，但箭依然精准地贯穿了怪物的胸口，将它打落在地。

    维诺娜吹响口哨，召唤自己的马回来。马蹄声渐渐从古城深处传来，她骑上马，准备沿来时的路返回，一边向着门口走去，一边回头确认是否有怪物追来。但就在这时……

    马突然受惊，把维诺娜摔在了地上。

    慌乱的维诺娜左顾右盼，两个影子出现在她面前，那正是刚刚被她打倒的怪物。它们堵住了通往入口的路，平静地将插在身上的箭拔出来，然后扔在地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步步向维诺娜逼近。

    就连刚刚才打中要害的第三只怪物也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凶狠地吐出舌头，两眼紧盯住维诺娜。

    虽然被射中了要害，但怪物们却根本不在乎。

    被马摔出时，维诺娜手中的一柄弩脱手，消失在黑暗之中。看着怪物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她不禁咬紧牙关。如果是平时，肯定能轻松逃脱怪物的包围。可是，刚才从马上摔下来时，她的脚被扭到，根本无法施展轻盈的技巧。

    ……让你们见识见识！

    任何人都会在这种时候从自己的心底发出怒吼，然后不死心地在地板上爬行挣扎。

    三只怪物一边盯着维诺娜，一边发出野兽的低吼，就好像在商量什么一样。不一会儿，它们的对话似乎结束了，其中一只伸出长着镰刀状爪子的手，然后用力挥了下去。

    就在怪物的爪子即将碰到在地上挣扎的维诺娜时，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钟声，那声音并不像小教堂里的钟声那么明快，也不想镇子上的警钟那么刺耳，只低沉地回荡在古城之中。听到钟声，怪物抬起头，环视周围，接着目光便停留在了腐朽大厅的角落里。

    维诺娜沿着怪物们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大厅的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面奇怪的墙壁，表面刻这人与兽纠缠在一起的丑陋猥琐的浮雕。

    好像是被魔法所召唤一样，墙壁突然间从地板上升起，矗立在维诺娜和怪物面前。

    不知从那里传来的钟声停止了，而墙壁也随之发生变化。

    纠缠在一起的人与兽的浮雕就像活了一样开始运动、分离。墙壁的中心出现一道纵向的裂缝，接着像门一样分成了左右两部分。从墙壁的缝隙里，传来一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叫声，有无数的怪物拥挤在一起，它们正恶狠狠地盯着维诺娜，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袭击维诺娜的三只怪物又开始商量起什么，接着便向墙壁上的缝隙走去。它们的眼睛紧紧盯住维诺娜，慢慢朝墙壁走去，最后完全进去了。

    随着三只怪物的消失，墙壁再次开始滑动，缝隙慢慢闭合了。与出现时正相反，墙壁开始沉入到地板中，奇怪的钟声、怪物的吼声也都随之消失无踪。

    一切都归于平静，只留下困惑不解的维诺娜……

    维诺郜突然回过神来猛地睁开眼睛，一边保护着被扭到的脚，一边小心谨慎地站起来环视四周。

    周围只有古城破败的大厅。

    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那面奇怪的墙壁呢？

    醒来时已经是夜晚，自己在一个不知所谓的古城中，还碰到了闻所未闻的怪物，又有奇怪的墙壁出现……维诺娜心中满是疑惑。

    就在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了。

    虽然已经厌烦，但维诺娜还是打算先找出丢掉的弩，然后准备好攻势。

    脚步声是从大厅深处的楼梯上传来的，而人影也正慢慢地接近过来。

    “怪兽们的朋友？还是拦路抢劫的？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然我要射了！”维诺娜一边确认马与出口的位置，一边瞄准了目标。虽然受到威胁，但对方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如果对方是人类，事悄会变得更麻烦。

    维诺娜做好逃跑的准备，并将目标对准非要害部位，只让对方停下脚步便可以了。就在弩身微倾，箭将离弦的一刹那……

    月光透过古城坍塌破败的墙壁照射进来，人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猛一看，对方像是个青年男性，但由于月光黯淡，因此无法确认他是否真的是人类，而且听说有些怪物能变化成人类的样子。

    “……你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维诺娜一刻也不放松警惕地将弩对准男人问道。

    可是，男人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表情如同被恶灵附身了一般虚无空洞，蹒跚跌撞地迈着步子。

    “快停下！如果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男人似乎没有听到警告一样继续向前走着。而维诺娜的判断则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最好不要和眼前这个人有什么瓜葛。她慢慢地往后退去，刚准备吹响口哨叫马过来，男人却突然倒在了地上。

    “……哎呀呀。”看着这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维诺娜轻轻歪了歪头，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凑过去，用弩戳了戳他。

    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的晕过去了。

    “真是……怎么会遇到这种倒霉事……”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把他丢下，自己一个人跑掉也不是办法……

    “……怎么没人来救救我啊……”维诺娜看着倒在地板上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东方的地平线已渐渐被染成了紫色。

    离开古城后过了几个小时，天色已经蒙蒙亮。维诺娜无法确认远方的城市是否就是米特加鲁兹，但她也只能顺着平原继续南下。

    “啊……好疼啊……”一只骑着马，腰早就开始疼了，维诺娜一边用手轻轻揉着，一边选了块合适的石头准备休息一下。从马上滑下去后，她伸了个懒腰，然后无奈地看着马上驮着的“累赘”——从古城捡回来的那个男人……维诺娜实在不忍心抛下他，便把他也一起带了出来。

    “哎，我说，你今天就睡在这儿吧。”维诺娜并没有对自己的善意多说什么，只是把男人从马上拉下来，然后拖到了岩石边上。而男人并没有恢复意识，依然沉沉地睡着。

    之后维诺娜开始收集干柴枯草，生起火来。也许是因为前途未卜而感到不安，她一直在不停地叹着气。

    “……没有你的话，我可能早就回去了……”坐在火堆前，维诺娜看着对面昏睡着的男人，有些抱怨地说道。

    ……幸好不是个怪大叔，也算谢天谢地了。

    她又看了男人一眼，无奈地安慰着自己。

    其实这个人长得确实很俊朗，甚至可能会有人把他和女人弄混。

    不过也确实有些让人反感。由于太精致，总让人觉得这个人像人偶。如果不经确认，根本无法分辨他昏睡时究竟是生还是死……

    他是妖精么？

    森林里的妖精们虽然长得与人类相近，但比人类更加标致，维诺娜在书上看到过。不过妖精的耳朵和人类不一样，是尖尖的，就像两把水果刀。

    想到这儿，维诺娜绕过火堆，悄悄的接近男人，然后掀起他金色的长发，想看看他的耳朵是什么样子的。

    圆圆的……和普通人的耳朵没有任何区别。

    “……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维诺娜自言自语似的问昏睡的男人，接着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睛，猛地站起来，边后退边嘀咕着：“……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让我碰到这种倒霉事！为什么……为什么啊！该死的！”

    如宣泄般的话语消失在了夜色渐浓的大平原上……

    维诺娜回到都城时，早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除了从古城回首都所需的时间，还多耽搁了三天。

    看到维诺娜平安无事的回来，团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而维诺娜则有些不知所措。团员们按照团长的指示，将维诺娜带回来的男人放到了暂住的旅店里，她望着这个男人，不禁紧锁眉头。

    不该把他带回来的。

    维诺娜到现在依然这么想。正当她有些生气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几个团员推门走了进来。

    “听说长得很帅啊？让我们看看，快让我们看看。”跳舞的女孩子们一边叽叽喳喳地吵着，一边向床边跑去。她们低头仔细打量着沉睡的男子，又叹了叹气。

    “还以为是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呢，没想到你也到这个年纪啦。嗯嗯，不错啊不错。”兼任副团长的乐队青年轻轻弹起竖琴，感慨一般地吟唱道。

    “哎，团长伤心了……”走廊里，表演折木头的壮汉笑着说。

    在他身边，团长正蹲在墙角里，就像看到女儿男朋友的父亲。

    “……那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怎么办？”听到团员的问话，维诺娜轻轻歪了歪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啊？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上女们已经从团长那里得知了北方古城中发生的事，她们想说，既然把这个男人带回来了，就应该照顾他，然后把他送到神殿的疗养所去。

    “哎？应该这样吗？”大概是由于还没有消除疲劳，维诺娜有些傻乎乎的回答道。

    众人听到这句话，也只好耸耸肩，而旁边的几个少女已经开始猜拳来决定由谁来照顾那个男人。

    “总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乐队的青年提议道，然后向蹲在走廊里的团长示意离开。把聚集在屋子里的团员们赶出去后，青年将维诺娜留在男人身边，并意味深长地朝他眨了眨眼。

    “什么跟什么啊……”维诺娜有些生气地听着团员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昏睡的男人。

    他还活着，微弱的呼吸轻轻吹起了挡在他脸上的长发。突然一阵冷风猛地撞上窗户，吓得维诺娜一下子回过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她并不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去。维诺娜随意翻动着团员们留下来的行李，找出一块毯子，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我该怎么办啊……”维诺娜叹口气，轻声说道。

    这时，床上的男人呻吟似的说了些什么。

    维诺娜立刻从沙发上起来，观察男人的情况。

    他并没有醒来，只是在说梦话而已。

    “……卡兰？”维诺娜重复着男人的梦话，轻轻皱起了眉头。

    那一夜，是都城新年狂欢的最后一天，人们也因此变得更加疯狂。在这样的夜里，维诺娜根本无法得到安静的休息就参加了演出。

    随着狂欢盛典的结束，马戏团也进入了最后一场公演。维诺娜气势逼人地射出箭，把靶子变成了刺猬。如果受伤问题就严重了，团员本想阻止她，但她不听劝告，继续演出。

    观众被维诺娜的气势震慑得目瞪口呆，连一旁的团员都忘记了要继续演出。

    “最后一个节目！”

    听到喊声后，表演折木头的壮汉回过神来，慌忙准备了一根大木头。维诺娜转过身，背对高举木头的壮汉，架好巨大的弩，然后将和身体差不多大的回旋镖射向了夜空。

    如同风被割裂一般的声音呼啸而过。消失在暗夜中又突然出现的回旋镖割断壮汉举起的木头，然后戳进了石板路里。

    维诺娜向屏住呼吸、鸦雀无声的观众优雅地谢幕后便离开了舞台。走到停在人群外的马车旁，她来到等待出场的团员之间，在火堆旁坐下，然后将脸埋在了膝盖里。

    “……你……今天就到这里吧。”团长轻轻给维诺娜披上斗篷，劝她早点儿回去休息。

    “我没事，还能演下去。”维诺娜头也不抬地回答。

    “就算你没事，观众也受不了。”团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向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包裹的舞台走去。虽然其他演员的节目已经开始，但观众依然有些恍惚地睁大了眼睛，根本不去看新的节目。

    “算了，今天你就演到这里吧。明天放假，你好好休息一下，好准备下次公演。”

    “……知道了……”维诺娜站起身，无精打采地穿过被疯狂的人群拥堵得水泄不通的道路，朝旅店走去。

    维诺娜一边拼命挠着头一边往前走去，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旅店门口。

    还是赶快睡吧。

    维诺娜推开旅店们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个人影从身边一晃而过……

    那个男人正准备离开旅店。他与维诺娜擦肩而过，但并没有注意到她，直接向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是……那家伙吧？”维诺娜望着男人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应该不会有错，就是从古城带回来的那个男人。他大概是在公演的时候醒来的。

    一直盯着他的维诺娜突然大喊：“喂！等一下！”．

    她猛地回过神，追了上去。

    男人站在通往城外的桥上，倚靠栏杆仰望着夜空，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舞动。

    听到追赶而来的维诺娜大吼，男人转过头来。虽然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你竟然无视我！”愤怒的维诺娜冲过去，抓起男人的衣服，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你那算什么态度啊！就这么对待恩人？用不着你涌泉相报，但至少也要说声谢谢啊！老哥！”

    “？”男人莫明其妙地看着维诺娜，不知所措地歪了歪头。

    “你那眼神太让人讨厌了！想打架么！”

    “……你是谁？”

    “你说什么！就这么跟你的恩人说话啊！真是不可救药！”

    “恩人？我的？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么？”

    男人的话让维诺娜顿时无言以对。

    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样。从在古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昏睡着。就算刚刚遇到时的事他还记得，但那记忆一定很模糊，而且当时古城里又那么暗……就算对维诺娜完全没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那个……不，我是说……”维诺娜顿时哑口无言，脸上闪过一丝羞愧难当的神情。

    “……你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维诺娜向男人简单说明了在古城遇到他，又把他带回来的事，然后还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你就是我的恩人。”

    “嗯……差不多吧……”

    “非常感谢你照顾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大恩大德永世不忘。”男人以一种很客套的方式表达他的谢意，然后像王家或贵族一样单膝跪在了维诺娜面前。

    “啊，等等，你用不着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维诺娜被男人吓得惊慌失措。

    男人站起身后，完全不介意地低头看着维诺娜，并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我叫达奥斯。”

    维诺娜与达奥斯一言不发地站在桥上，静静吹着夜风。

    达奥斯靠着栏杆，继续仰望星空。

    他在寻找什么吗？

    维诺娜追着他的视线，也抬起头，看着夜空。突然吹来的一阵冷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喷嚏，然后把身体缩进斗篷里。维诺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演出服，动起来倒不觉得冷，可静静看着夜空却也着实冻得人难以忍受。

    “……喂。”维诺娜朝若无其事的达奥斯说道：“太冷了，回旅店去吧。”

    但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达奥斯依然出神地望着星空。

    “……我要回去啦。回去了，行么？真的回去了啊？”

    维诺娜无法忍受寒冷，便决定留下达奥斯独自回旅店去。她本想告诉达奥斯回去的路，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算了，懒得管了。

    维诺娜决定把所有的烦恼都扔在这个地方，然后朝都城走去。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偷偷看着达奥斯。

    他完全没有追过来的意思。

    “……真是的！”抱怨完的维诺娜又跑到达奥斯身边，然后拉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强行拖回旅店。

    “这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可达奥斯却将目光转向首都，低声说了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啊？”

    “这座城市里到处是死亡的气息。”

    “……啊……”

    在这座巨大都市内，矗立着由城墙和整个首都保护的王城，而王城与首都之间，还有一道壁垒和护城河。这里是世界军事大国米特加鲁兹的中枢城市。国家的运营并不只有光明正大的东西，像米特加鲁兹这种军事鼎盛的国家则更甚之。如巨大蛋糕一般的城市中，一定充斥着数不尽的愤怒、悲伤、怨恨和嫉妒，这些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种说法有些怪异，但也不无道理。

    维诺娜抬起头，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达奥斯，然后继续拖着他，往首都的方向走去。而另一侧，一个少女正从桥上跑过来。

    完全被达奥斯吸引注意力的维诺娜并没有留意到少女，她转过身时，两人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哎呀！好疼……”维诺娜一下跌进了达奥斯的怀里。少女的发髻撞在她的太阳穴上，弄得她有点儿头晕。

    “对不起！非常抱歉！”少女一边不停地道歉，一边捡起掉在桥上的零碎物品，从娃娃到文具、首饰，各种各样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快点儿吧！”

    桥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催促少女的声音，男人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性，他们的前方是一辆马车，似乎是在等着三人。

    看起来应该是一家三口，他们带着各自的行李，而马车上装着各种家具财产，像是在搬家……但他们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却更像是趁夜出逃。

    维诺娜有些惊慌地看着这一家人，突然留意到少女几乎急得要哭出来了，于是便开始帮她一起捡掉在地上的东西。

    “谢，谢谢你！”少女接过维诺娜手里的东西，慌忙站了起来。

    “莉雅！快走吧！”正准备上马车的女性开始催促少女，她便一边回过头向维诺娜道谢，一边飞快往马车方向跑去。

    “……莉雅？”听到少女的名宇后，维诺娜皱了皱眉。飞奔的马车中，少女似乎很恐惧似的依偎在妈妈的怀中……

    维诺娜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少女的名字。

    但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找遍了记忆中至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可没有一个是叫做“莉雅”的。

    “维诺娜小姐，我们不回旅店么？”达奥斯突然向陷入沉思的维诺娜说道。他似乎已经看够了夜空。

    “嗯？啊，对。”结果，维诺娜还是没能找到曾经与少女相遇的回忆，她只得切断了自己的思路，“能不能别叫我‘小姐’？‘维诺娜’就可以了。”

    维诺娜带着达奥斯往都城里走去，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回过头去寻找那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的马车……

    持续一周的疯狂庆典终于结束了，城市回归平静，人们又开始为生活奔忙。

    “那么到贝内切亚见。”马戏团的成员聚集在城门口，与回乡探亲的人相互告别。

    这次公演收成不错，马戏团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将暂时歇业，因此一些出外闯荡的人便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回乡探亲。

    “各位，多保重，我就此告别啦。”表演折木头的壮汉有些寂寞地说道，这一次，他就要离开马戏团了。

    “娜娜，再见，保重啊。”

    “嗯，姐姐也保重。”维诺娜笑着回应即将离开的跳舞少女们，虽然她知道这些人正偷看站在一旁的达奥斯，但却对此视而不见。

    “快点儿，马车要走了。”团长一边拉着马车夫，一边催促回乡的人。几个人依依惜别地挥挥手，然后上了马车。

    “一定要来我家乡演出啊。”少女们从飞奔的马车里探出头，招招手喊道。

    “一定！一定去！”维诺娜一直追到了桥中间，不住地挥着手。

    团长走到维诺娜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

    “……大家还会再见面吧？”

    “嗯，肯定会。”团长带着维诺娜，回到了留下的团员身边。虽然到下次公演还会有人回来，但人数已经减少了一半。团长略带寂寞地望着众人，“走吧，去喝一杯。”

    众人举起拳头，以示赞同到酒店喝酒的提议，接着一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夕阳西下的城市中。

    不过十五岁的小女孩是不可能喝酒的，吃过饭之后，维诺娜便和达奥斯一起离开了。

    “你可以留下的。”维诺娜一边擦拭着暂时用不到的弓弩，一边说道。

    “很遗憾，这里的饭菜不和我的口味。”达奥斯拿过一柄弩，边仔细观察边回答。

    “做得不错吧？”维诺娜看着把玩弓弩的达奥斯，得意地笑了笑。在她的房间里，从床到地板，一共摆了将近二十柄大大小小的弓弩。那些弓弩全都是由精灵制作的。

    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种名为“矮人”的精灵。他们被称为“岩石精灵”，擅长以纤细而复杂的工艺制造各种道具。虽然现在他们已经不存在，但一些人类继承了他们的技艺。房间里摆设的弓弩就是其中一个工匠专为维诺娜制作的。

    “以前巡回演出时认识的人，他好像很看重我，就给我做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

    “精灵的技术很了不起吧。这两把是一对的，小而且特别轻，还能连发，观众看了都很惊讶。这把弯曲的弩还能射石子和铁球。墙边那个大的射出的不是箭，而是特制的回旋镖，这么大的东西，都不像弩了，倒像是大炮。还有……”

    维诺娜兴奋地介绍着每一柄弓弩，达奥斯惊讶地看着她，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保持沉默，然后突然发问道：“刚才，你的朋友离开后你显得有些怪。是我的错觉吗？”

    “啊？”话题突然改变，维诺娜有些不知所措，表情瞬间阴沉下来，脸上留下了一丝僵硬的微笑，“……没那回事。为什么这么问我？”

    “如果是错觉，那么我向你道歉。在我看来，你也想和那些人一样回故乡吧。”

    “那种事……”维诺娜坐在沙发上，低声说道，“……也许有可能吧。”

    达奥斯像是在等待下面的话一样沉默着，维诺娜用有些无奈的眼光看着他。片刻的寂静后，她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是被扔掉的孩子。”

    十几年前，当时还不懂事的维诺娜被父母抛弃了。他们把她留在山路上，说要去找些吃的东西，便离开了，可结果三天都没有回来。后来，一个路过的马戏团收养了维诺娜。

    这时她能想起来的最早的记忆。

    “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出生，以前住在哪儿。就算想回故乡，也不知道故乡在哪儿。感觉就像……无家可归……”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没事。现在马戏团这群人就是我的家人，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哈哈，怎么说起这么消沉的话题了，不像我的风格呀。”维诺娜笑起来，阴沉的空气散去了。她站起身，打开窗户让冬日的冷风吹进房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达奥斯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无家可归么……”

    人数减少之后，马戏团也不那么热闹，团员们在天黑前便从酒店回来了。男人们聚集在大屋里，无所事事地静静等待时光流逝。维诺娜也跑到那间屋里，站在床前凝视这座城市。她偷偷看着玻璃上反射的达奥斯的身影，不禁郁郁地叹起气来。

    “哎，去尤格利特的船已经订下来了。”团长手拿航海时刻表走了进来。

    “那咱们能在这个地方歇一个月吧。”乐队的青年弹着竖琴说道。虽然长假让人感到愉快，但也透出一种寂寞。

    “不行，好像没有直接从米特加鲁兹出发的船，咱们得从福雷兰德走，下周末就要动身了。”

    “什么！”团员突然大声吼道。虽然长假有些无聊，但时间太短当然更让人不满。

    “……别跟我吼，这是上面的决定，少发点儿牢骚吧。”团长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很出乎意料。

    马戏团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西侧大陆尤格利特，如果直接从米特加鲁兹乘船，连一个月都用不了便可以到达位于大陆北方的首都贝内切亚。

    但如果从南侧大陆福雷兰德走，就必须经过陆路和海路，时间要花一倍以上。从米特加鲁兹出发后，要先南下穿过福雷兰德大陆，然后乘船经尤米尔和南尤格利特大陆才能到达。

    一听说要长途跋涉，团员们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你打算怎么办？”团长向靠在门口墙上的达奥斯问道，“人数现在少了，你要是没什么打算，在找来新人之前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吧。”

    团长唐突的提议让维诺娜吓了一跳，而达奥斯则皱起眉头：“……带上我？为什么？”

    “你能吸引观众啊，只要站在那儿就能招来不少女人。”

    “……不，我是说，你们什么也不问就随便带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到出去么？”

    直到现在，无论是维诺娜还是马戏团的成员，谁都没问过达奥斯的详细情况。

    他是什么人？

    从何而来？

    为什么倒在古城中？

    除了“达奥斯”这个名字外，所有的人都对他一无所知。

    团员们面面相觑。

    “说起来……这就是我们的作风。”乐队的青年点点头，又弹起他的竖琴。

    马戏团的成员是一群居无定所的云游艺人，他们因各种原因四处游走，未来对他们来说只有不安。由于是这样一个群体，因此他们也就不会去打听别人的私事。

    “你想说就说吧，不想说也没关系。没人怪你，也没人逼你。谁都有那么一两件不想跟别人说的事。”团长一边拍着达奥斯的肩膀，一边笑着说道，团员们在旁边点点头，只有维诺娜低下头，轻轻咬住了嘴唇。

    “但是！”突然，团长提高了嗓门，“我不会把女儿交给你的！”

    “……又来了……”团员们都显得很无奈。

    “维诺娜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是我的心肝宝贝！你想得到她，就先弄来一个国家一座城一条大船，还有财宝和一千个随从，一万匹马，等你干出一番大事业再说！明白吗？在那之前绝对不许碰她！必须离她一米远，只能看她十秒钟！”团长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吼着那些苛刻的条件，听得达奥斯有些不知所措。

    “维诺娜在吗？”就在这时，之前遇到的那个学者爱德华出现了，他完全无视正盯着自己的团长，直奔屋里，朝窗边的维诺娜打招呼。

    虽然团长极力反对，但在维诺娜的坚持下，他还是答应了外出的请求。

    在爱德华的带领下，维诺娜来到了米特加鲁兹的一个兵营里。待在首都的这段时间，爱德华租借了其中的一间，将其当作自己的房间。

    走进几乎被图书文件埋没的房间，维诺娜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高高堆起的书山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她不禁缩了缩身子。

    挂起的窗帘遮蔽了阳光，房间里阴暗得有些像洞窟。

    爱德华完全没有注意到维诺娜的反应便开始准备工作，推开写字台上的书本，然后打开一本古书，放在了上面。

    “你这一星期都去哪儿了？听说你去森林里没回来，我还想找人帮忙呢。”

    ……可真会说啊。

    维诺娜在心里冷笑着。

    “咦？那时的资料哪里去了？”

    维诺娜看着正在不停翻找资料的爱德华，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话题不会有什么进展。她一边想着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去了，一边环视整间屋子，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那天在桥上和你一起的魔法师……”

    “杰斯特纳？”

    “嗯，他呢？今天不在么？”

    “啊，从前天起就不见了。”

    “是不是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以前他就经常下落不明，到处都找不到，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又回来了……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嗯？啊，没什么。”维诺娜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可她的表情里却写满了想要知道详细情况的好奇心。

    爱德华突然惊奇地看着维诺娜，猜测她为什么会关注一个不起眼的中年魔法师，接着变得认真起来：“难道你见到他了？”

    爱德华一下子站了起来，维诺娜就像逃避一样缩起身子，尽量用平静来掩饰加速的心跳：“没有，我没看见过。”

    维诺娜的回答让爱德华有些失望，他再次坐回到椅子上，遗憾地垂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房间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前停下，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

    “请进。”得到允许后，士兵走了进来。

    “莫里森先生，有云游艺人找您带来的这位小姐。”

    “云游艺人？”爱德华看了一眼维诺娜，问士兵，“有什么事么？”

    “说是有人晕倒了。”

    听到士兵的回答，维诺娜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样猛地站起来：“快跟我来！”

    她拼命拖着爱德华，推开门口的士兵冲出走廊，向外面正在等待的马戏团成员跑去。

    “等等，维诺娜！我的专业是历史！还有研究怎么办啊……”

    “待会儿再说！学者不是应该博学多才么！”

    维诺娜无视爱德华还没说完的话，便把他带回了旅店。

    躺在旅店床上的果然就是达奥斯。维诺娜离开后不久，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听着团员们谈笑，然后就突然倒下了。

    “……和之前一样。”看着陷入原因不明的昏睡中的达奥斯，维诺娜低声说。和那天在古城中发现他时一样，达奥斯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却完全感觉不到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睡着，就如同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时一样。

    “……怎么办？”

    “就算你问我……”

    爱德华一边进行着不在行的检查，一边面露难色。虽然他是学者，但专业是考古，跟诊断病情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由于工作关系，爱德华要经常出门在外，因此还有一些外伤和疾病的常识。他在团员帮忙从兵营拿来的包里找了一阵子，然后取出一片拇指大小的鳞片。

    “这是蛇怪的鳞片。”

    “蛇怪？”维诺娜和团员们都仔细盯着爱德华手中的鳞片。

    “栖息在南福雷兰德大陆上的一种怪物的鳞片，包治百病的特效药。把它碾碎涂在伤口上，伤口就会愈合。”爱德华一边说一边往桌子边上走去，把鳞片放在杯子里，然后用勺子不停的碾着，直到它变成粉末。

    “……不是药能治好的。”达奥斯突然醒来，看着天花板说道。

    没有伤，只可能是疾病，那么特效药一定会有用。想到这里，维诺娜开始劝他喝下药。

    但是达奥斯还是躺在床上，只摇了摇头：“不是病，是生命力正在流失。”

    “生命力？”

    “对。对我来说，‘玛娜’就是生命力，但这片土地上的玛娜太稀薄了。由于自然活性元素玛娜匮乏，所以我也受了影响。”

    听完达奥斯的说明，众人都困惑不解。

    玛娜是让自然充满活力的不可缺失的能量。草木发芽、开花结果，除了需要阳光、水分和土壤之外，还必须要有玛娜。

    但那只限于自然界。

    从来没有听说过，人类会受玛娜的影响。如果会受到影响，那应该是属于动物或原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精灵一类的物种。

    达奥斯应该不是人类，而是精灵吧，维诺娜越来越困惑不解，而在她身边，是两眼放光的爱德华：“你到底是什么人？会受到玛娜的影响……你不是人类吧？精灵吗？在太古时代就灭绝的精灵难道还有幸存下来的？你还有同伴么？你是掌管什么的精灵？森林？岩石还是水？”

    “不要问个没完！”看着如连珠炮一样问起来没完没了的爱德华，维诺娜有些恼火，用一种异常愤怒的眼神狠狠地盯着他。

    爱德华被维诺娜的气势吓到，不敢再吭声。但可以看得出，他对达奥斯的兴趣并没有因此消失，不停在脑海中自问自答，琢磨着眼前这个奇妙青年的真相。

    “……旅程太长了，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经历了怎样的过程。”一言不发的达奥斯突然开口说道。

    “你不说也没关系。”维诺娜边威胁爱德华边制止道。

    但是，达奥斯就像抛弃了一切犹豫和迷茫一般地继续说着：“我正在寻找一种可以拯救危亡故乡的东西。为了故乡，我走遍了很多世界，但是哪里都没有……这里是我最后到达的地方，可是也没有……”

    “最后？”

    “对，以后我可能再也没有继续旅程的力量了。如果在这里也找不到，我可能要和故乡一起毁灭了……不，也许已经毁灭了吧。”达奥斯望着天花板，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些哀怨地说自己是个愚蠢的人。

    “你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趁维诺娜不备，爱德华继续追问道。

    达奥斯静静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开口：“……巨大之实……”

    城市里飘荡着一种纷乱的气息。

    士兵的铠甲就像警钟一样一刻不停地响着。市民们畏惧一切战争的先兆，他们只关起门窗，不肯轻易外出。

    首都北部的瓦尔哈拉平原上发现了数量异常的怪物。有报告称，一般不会出现在人类居住地的怪物竟然在平原上游荡，成群结队地行动。

    接到警备兵的报告后，军队决定在怪物袭击首都和邻近村镇前出击，以防患于未然。军队对原因不明的异常情况困惑不解，另一方面早已开始准备出击，好打上一场持久战。

    刚刚进入新的一年，战争就要爆发了……市民们感到非常不安，难道今年依然只有无尽的叹息而已吗……

    讨伐怪物的吼声响彻天际，士兵们整装待发。他们列队整齐，向着城外行进，铠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维诺娜从旅店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象，其他的团员都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准备去了，只留下她来照看虚弱的达奥斯。

    达奥斯的身体每况愈下，脸色变得越来越差，几乎没有一点儿血色，他睡着的时候就像死人一样……

    “战争要开始了？”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达奥斯。

    “好像有不少怪物在北边的平原出现了。所以他们要在怪物开始袭击之前解决掉。”

    “为什么？”

    “如果放任它们不管，可能会袭击人类的。”

    听到维诺娜的回答后，达奥斯不禁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不一会儿，又开口说：“现在就假想受害后的情形，裁决还没有犯错的人么？光凭可能性来判断，而不理会是否会成为事实么？只是聚集在那里，就要被消灭？”

    “人类的势力范围可是很广的。”如果有人侵入到自己的领地内，就要消灭入侵者，这就是动物的本能，为炫耀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这种本能在人类身上尤其明显，因为他们的领地非常广阔，维诺娜解释说。

    因为人类太脆弱了．他们既没有野兽的獠牙也没有飞禽的双翼，因此非常恐惧异类侵入自己的领地，更会奋起反击。

    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生物其实是人类。

    但同时，他们又是最强大、最恶毒的。

    曾经脆弱的人类在遭受攻击时只能选择逃走。

    ……但是，现在不同了。

    人类拥有智慧，明白扩大领地与资源丰饶的关系。在山间的荒野上，人类踏出了历史的第一步，他们翻山越岭，穿过森林，走出沙漠，渡过海洋，掌握了技巧，也构筑了历史。

    智慧让武器出现，人类使用武器，将自己领地内多余的东西清除，建立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只属于自己的秩序。他们不断清除动物、植物，怪物甚至是与自己一样的人类，在排除的过程中，他们得到了一切。

    总有一天，人类还要自由翱翔于蓝天，将天空也据为己有。

    然后，这世界将被人类蚕食殆尽，并与人类一同灰飞烟灭。这就是他们渴望繁荣、占据一切的最终下场。

    也许，“保护自己的领地”就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人类的所作所为本就没有理由。

    如果一定要说出理由，那么应该是，人类在寻求死亡。

    人类掌握世界就是一种破坏，这些高等生物是不可能不明白的。他们的行动理由，也就是“死”。

    “人类也许是这世界的毒瘤吧……嗯？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维诺娜用食指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股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倒出来，多少都有些难为情。

    “……你讨厌人类吗？”

    达奥斯的问题让维诺娜不知所措，她立刻让视线逃到了屋外。可是……

    “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四处巡回演出吧。”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扯开话题，“肯定很有意思，是吧？”

    维诺娜满脸堆笑地坐在了床边。

    平原怪物讨伐战开始后的几天，马戏团离开米特加鲁兹，前往西侧大陆尤格利特首部贝内切亚的时候到了。为跋山涉水而准备的行李在旅店的院子里堆得如山高，团员们正汗流浃背地往马车上装，认真仔细地整理着。

    维诺娜将收拾行李的事情交给团员后，便去了爱德华那里。

    达奥斯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不知他是否能坚持到尤格利特。虽然同意让他和大家同行，但是由于病情严重，团员们建议维诺娜把他留在米特加鲁兹，也许送到神殿疗养所会更好一些。

    但既然答应带达奥斯走，就不能把他留下，维诺娜拒绝了团员的好意。可实际上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所以不得已只好找爱德华帮忙。

    “……你还真是执著啊……”听完维诺娜的话，爱德华爱搭不理地回答，一边不断翻着各种书籍一边忙手头的工作。

    自从前几天达奥斯晕倒，爱德华没能问出个因为所以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大好。

    “……也不是。我只是想帮他回故乡而已。”维诺娜一边试探爱德华的情况，一边略带不满地说着。只要是与研究有关的事，他就会满腔热情，但此外则一概置若罔闻，维诺娜不禁对他的这种性格有些恼火。

    但是，现在维诺娜有事相求，因此也只好暂时忍了。虽然之后她又去找过爱德华几次，但都没有什么结果，甚至还被拒之门外，而离开米特加鲁兹的日子一天天地近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就没有什么好主意吗？”等在城前面的维诺娜抓住爱德华，询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带上达奥斯一起走。

    “我要去阿尔法尼斯坦，下次再说吧。”爱德华与马戏团一样，也要离开米特加鲁兹了。他回到兵营，收拾出一堆行李，依然没有帮助维诺娜的打算。

    无奈的维诺娜只得另想办法寻求帮助。

    “去阿尔法尼斯坦也要经过福雷兰德吧？正好跟我们顺路，那么到福雷兰德为止我就帮你做研究吧。”

    “真的？”爱德华的态度突然改变，似乎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

    “就，就到福雷兰德，只到福雷兰德。”

    “好啊好啊，那我得先做好准备。”

    “不要忘了达奥斯的事，你要是不帮我办好，我就不管你。”

    “知道知道。”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了，爱德华带着有些焦急的维诺娜又回到了兵营。他脸上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研究的计划。

    “可是，工作怎么办啊？就光弄研究行么？”虽然帮忙研究是维诺娜先提出来的事，但一旦决定下来，她便要将爱德华的注意重新吸引到自己原来的目的上。

    但是对爱德华来说，与维诺娜进行的研究要远远超过米特加鲁兹的工作，因此他并不介意：“说是要改变世界之类的，挺诡异的。有几个研究员因此销声匿迹了。”虽然他并没有说自己做的是什么工作，但那似乎是国家级事项。如果能成为现实，人们的生活水平将大幅提高，世界也将焕然一新，似乎是一份能一举成名的工作。不过像爱德华这样从外面来的研究员其实并不知道工作的具体内容，一般都是国家雇用的研究员统筹规划，然后他们只要按照指示做就可以了。

    “只要不是什么麻烦事就好。”爱德华把维诺娜招呼到屋里，自己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向王城望去……

    “带他去尤格利特是明智之举。”为寻找治愈达奥斯的方法而翻遍各种文献的爱德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米特加鲁兹。

    虽然无法确定，但从前几天的谈话来判断，达奥斯的虚弱是因为玛娜减少，米特加鲁兹一带的自然活性元素玛娜稀薄正是他的病因。那么只要带他去玛娜多的地方，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能去的地方只有两处：阿尔法尼斯坦西南方的水镜尤米尔之森，或者尤格利特南部的精灵之森。

    尤米尔之森是现在唯一确认存在的精灵——妖精居住的地方，而精灵之森里有一棵名为“伊格德雷西尔”的巨树，据说树上住着精灵。

    精灵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就必须要有玛娜，在玛娜不存在的地方精灵是无法长存的。也就是说，有精灵的地方一定就是玛娜浓密的地方。

    幸好维诺娜等人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位于尤格利特的贝内切亚。从那里到精灵之树——伊格德雷西尔所在的精灵之森也只有咫尺之遥。带达奥斯一起走总比把他留在米特加鲁兹要好。

    “……原来如此。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看着兴奋地走出房间的维诺娜，爱德华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别忘了你要帮我做研究。”接着他又问了多余的问题，“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你什么也没问过么？”

    “……你说达奥斯？”

    “是啊。如果玛娜真的能让他恢复，那么他也就不是人类了。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难道是没有被确认的精灵？他掌管什么？有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

    “真想仔细问问他。你能不能帮我……”

    话说到一半维诺娜就紧紧抓住爱德华的衣领：“……如果，如果你敢把达奥斯当成像我一样的实验动物，我就去告诉你的家人！我要让你的儿子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个喜欢揭别人伤疤的龌龊学者！我要告诉他们一切，然后夺走你的家人！”

    “……我没想过那么干……”

    “听好了！绝对不要碰达奥斯！如果你敢试试，我就让你完蛋！让你生不如死！”少女纤细的手臂一下子把男人扔了出去，摔在地上。维诺娜盯着蹲在地上的爱德华，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厌恶，“我会遵守诺言，帮你做研究。”

    轻声说完这句话，维诺娜便留下爱德华准备离开，可刚走出门，她就碰到了下落不明的杰斯特纳。看着睁大眼睛站在门口的这个男人，维诺娜咋咋舌，看来刚才的谈话已经被他听到了。不过维诺娜什么也没有说便从走廊消失了。

    渐渐远去的城市被晚霞映得火红。

    寻找独角兽的事看来只能先搁置下来，维诺娜坐在摇摆的马车上无聊又有些悲哀地叹着气。

    这奥斯在她身边静静地睡着。如果没有遇到他，自己也不会变得这么郁闷，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怨恨。

    “事到如今说什么郡没用了……而且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维诺娜用披风的帽子遮住眼睛，然后把脸深深埋入膝盖中，不断地打起哈欠来。

    这几天由于太匆忙暂时忘记了疲惫，但身体却有些不堪重负。公演空闲的这四天里，维诺娜一直都在奔波，根本没法好好休息。再加上生活的压力，她染上了叹气的习惯。

    ……真想好好睡一觉。

    心里默念着，她又叹了口气。

    赤红的血水在地上凝结，手臂断落了。周围都是面目狰狞的首级。

    所到之处遍地是人类的尸骸。脉搏依然在跳动，但流淌的鲜血却散发出一眨令人窒息的异昧。

    “……为了拯救故乡，我必须要铲除这个世界的毒瘤！这是拯救世界的开始！”站在血海中的达奥斯高声喊道，用一种出离愤怒的目光盯着愕然呆滞的爱德华和另一个士兵。

    “不要……不要啊，达奥斯……”半跪的维诺娜按着手臂低声呻吟道，几乎晕厥的疼痛传遍全身，痉挛让她快要一头栽倒在地。

    维诺娜无法聚焦的视线四处搜寻着达奥斯，接着她看到一只手向她伸来，头上传来了他的声音：“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为了拯救你和世界。”

    但是，维诺娜看到达奥斯手掌的那一瞬间，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

    达奥斯的手上，沾满了被他亲手杀死的士兵的鲜血。

    维诺娜猛地回过神来，意识从疼痛又回到现实中。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达奥斯！哇！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鲜血染满了双手和双脚，维诺娜向达奥斯爬去。但达奥斯转身离开，甩开维诺娜想要挽留他的手，向着血海中走去。

    “……永别了，维诺娜。”只留下一句话，达奥斯便消失在了夜色笼罩下的古城中。

    “……没有睡么？”

    听到声音后，维诺娜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发现达奥斯正拄着杖不稳地走上连接着船舱和甲板的台阶。

    “睡着了……但是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维诺娜望着夜晚的地平线回答。

    爱德华说得对，离开米特加鲁兹，达奥斯的体力便开始渐渐恢复，从福雷兰德港出发后，基本已经能起来了。往尤格利特的航程已经过去三天，现在他还可以依靠手杖四处走动了。

    可是，维诺娜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差。

    自从进入福雷兰德后，她就开始渐渐无法入睡。虽然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合眼，但刚刚睡着却又惊醒了，然后无法继续入睡。如果再这么下去，到达尤格利特后恐怕维诺娜就要病倒了。

    “大家都在为你担心，当然，也包括我。”

    “谢谢，让大家担心了，真是对不起。这种情况偶尔会发作的，不过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那就好。”达奥斯走到维诺娜身边，望着笼罩在夜色中的海面。就像当初的维诺娜一样，达奥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和她一起看海。

    船在海上掀起一阵阵白浪与水花，在没有月的夜空中，回荡起一首别样的旋律。

    偶尔，淡淡的月光透出云层，向海面投过一丝浅银。

    “有句话，无论如何都想问你……”似乎是一直都想问的话，维诺娜把手伸向掀起的浪花，她的表情诉说了一切。

    “什么话？”达奥斯答应了维诺娜的要求。

    “……真正的达奥斯……到底在哪儿呢？这里？还是另一个地方？”

    虽然答应了维诺娜，但达奥斯却无法理解她的问题，显得有些茫然。由于无法理解，也没有回答的打算。

    可是正当他准备反问时，维诺娜却突然开口：“唉，还是算了吧。”她笑着改变了话题，“我还真是多事，真可笑。”

    随便带回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照顾他，然后为了让他恢复又带他渡海……维诺娜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们太相似吧，郡是无家可归的人，在彼此的眼中都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相似？”

    “对，所以你才想帮我。由于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所以就会觉得帮助对方，就等于帮助自己。”

    “噢……那，达奥斯也会帮我么？”

    “当然了。”

    达奥斯似乎笑了。虽然在黑暗中无法看得清楚，但那是一丝让人心痛的微笑。

    到达位于北尤格利特大陆的水都贝内切亚后，维诺娜便与达奥斯一起出发前往南边的精灵之森了。

    原本到达贝内切亚的时候，达奥斯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但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两人还是决定前往森林里寻找精灵栖息的树。

    森林里的精灵之树伊格德雷西尔有可能与达奥斯故乡的“卡兰”是相同的物种。如果是那样的话，说不定他就能找到巨大之实，就算找不到，也能获得一些相关的情报。

    两人决定立刻从贝内切亚动身出发寻找精灵之树，但却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听说维诺娜要和达奥斯一起出去时，闹别扭的团长拒绝提供资金援助，一切都要由他们自己解决。

    “……真是的，又不是孩子了。”

    维诺娜在路过哈梅尔村时进行了一次表演，但她一直沉默不语。团长并不是担心他们会私奔，而是要她在贝内切亚的公演开始前赶回来。一想起团长那啰里啰唆的态度，维诺娜就像孩子一样生起气来。“偶尔发作的情况”已经过去，现在她可以放心地演出了，不过她所射出的箭总是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杀气。

    “……微笑。”在后面兼任助手的达奥斯小声提醒道，维诺娜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一丝笑容。

    “有这么多钱，应该足够往返的路费了。”维诺娜一边数着钱袋里的钱，一边盘算着今后的旅费开销，演出的收入刚好够用。

    “那明天就出发吧。”有些焦急的达奥斯提议道。

    不过维诺娜还是希望能再等等。虽然单是往返旅费还够用，但要是算上住宿和伙食费……而且达奥斯的身体也才恢复不久。

    但是确实不能耽搁太久，不然可能赶不上贝内切亚的公演了。

    边走边筹集旅费也是个不错的办法，维诺娜寻思着，突然看到连接湖上广场与小镇的桥上走来一个少女。

    “啊，莉雅，嗨！”维诺娜招手示意，少女也微微挥了挥手。

    少女名叫莉雅·斯卡雷特，是维诺娜到哈梅尔之后不久认识的。虽然她们在米特加鲁兹见过一面，但莉雅已经不记得维诺娜了。

    那时她显得相当慌张。维诺娜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因此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米特加鲁兹的事。

    “……该怎么办啊？”维诺娜有些困惑地看着达奥斯，因为她和莉雅约好要去附近的海滩捡贝壳了。

    达奥斯最近已经渐渐变得温和起来，他笑着对维诺娜说道：“去吧，要懂得珍惜朋友。”

    “嗯，谢谢。”

    维诺娜带上一柄防身用的弩后，将另一柄和钱袋一起留给达奥斯，便跑到桥上找莉雅了。她急匆匆地拉起莉雅的手两人离开了广场。

    能认识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朋友，维诺娜兴奋不已。由于一直跟着居无定所的马戏团四处云游，她几乎没有认识朋友的机会。

    在米特加鲁兹相遇时，维诺娜已经感觉到自己熟悉莉雅名宇的原因了，但现在与她在一起，反而又渐渐淡忘了。

    第二天，与莉雅说过再见后，维诺娜便与达奥斯一起往南方的精灵之森出发了。哈梅尔是连接南北尤格利特大陆惟一的陆路，因此回贝内切亚时还会从这里经过。由于期待着与莉雅再次见面，维诺娜不禁用力握住了缰绳。

    翻过山，再经过尤格利特南部的小村贝鲁阿达姆，维诺娜与达奥斯来到了一片枝繁叶茂的密林前。

    眼前是一片充满生机、绿色繁盛的森林。站在这里，任何人都会明白玛娜对大自然到底有多重要。这里的风景与米特加鲁兹完全不同，连树木的呼吸都仿佛隐约可听。

    “……真棒啊。”维诺娜被枝繁叶茂的绿树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环视森林的达奥斯将目光停留在了中央一棵无比巨大的树上，他看着那棵比其他树木高出一圈的参天巨树，不禁感慨万千。达奥斯突然飞快跑进森林，似乎要穿透每一棵树一样，直奔参天巨树而去。

    “达奥斯，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了！”维诺娜也慌忙跑起来，朝早已消失在森林之中的达奥斯拼命追去。

    “达奥斯！你在哪儿啊？”刚进森林不久，维诺娜就找不到达奥斯了，她只得一个人在迷宫中徘徊。由于偶尔能从树木枝叶的缝隙间看到巨树，前进的方向也清晰了不少，而达奥斯一定就在那棵树附近。维诺娜抬头仰望巨树，在满是植物香气的树林里穿梭前进。

    突然间，眼前的视野变得无比开阔。

    森林中的其他树木并没有在这里生长，只留下了一片广场似的空地。

    空地中央，粗壮的树根牢牢抓着大地，繁茂的枝叶直冲天空。

    精灵之树——伊格德雷西尔。

    正像传说中的一样，这是一棵真正的参天巨树，即使有精灵居住在上面也不足为奇。

    维诺挪顿时目瞪口呆，脑海中一片空白地抬头望着巨树伊格德雷西尔。不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开始在周围寻找达奥斯。

    没花多长时间，维诺娜就在伊格德雷西尔的下面找到了达奥斯，他正跪在密如网丝，牢牢抓住大地的树根旁。

    “……不是这棵树？”维诺娜感觉到达奥斯的失望，自己也不禁失落起来。

    “……不，这棵树就是卡兰。”达奥斯摇摇头。

    伊格德雷西尔就是达奥斯故乡的卡兰。准确来说，寄宿在这棵树上的“意识”与卡兰是相同的。

    这棵参天巨树上寄宿着意识，也就是所谓的“有精灵居住”。

    由于树有意识，因此也就被神化，成了树之神一类的东西。于是，这棵树产生出滋润大自然的力量——玛娜，并担负起令自然界活化的使命。

    因为产生了玛娜，这棵树本身更是异常繁盛，存活的时间也特别长。树木一直生长下去，寄宿的意识越发充满活力，产生的玛娜也就越旺盛。

    寄宿其中的意识产生玛娜，又得到玛娜的滋润，这就是在达奥斯的故乡被称为“卡兰”，在这片森林里被称为“伊格德雷西尔”的参天巨树。

    “但是……这裸巨树的意识已经死亡了……”虽然巨树的确是卡兰，但却不是达奥斯渴望的形态。外表看来充满活力的神树却已经从内部死亡了。

    寄宿在树上的意识也一点点消亡，渐渐无法再产生出玛娜。现在还枝繁叶茂的巨树在不久以后就会变得和森林里的其他树木还有米特加鲁兹的树木一样枯萎。

    这样一来，达奥斯就无法得到巨大之实了，他甚至不能和逐渐消亡的意识交流。

    “……树终将枯萎，意识和玛娜都会消失，这片树林也将随之而亡……就像我的故乡……”

    “……达奥斯……”维诺娜轻轻靠在达奥斯身上，一边安慰他，一边在心里自责。

    可是，达奥斯的无家可归却让她的心中暗暗涌动起一阵不经意的喜悦……

    第二幕

    4201

    急急忙忙从精灵之森踏上返程之路的两人回到了哈梅尔。因为维诺娜不想看见达奥斯那绝望的表情，所以决定尽快远离那片森林。

    在返程途中，维诺娜曾给前往维内兹亚的马戏团伙伴去信传达了这个意思，因此他们刚到哈梅尔就从市政厅收到了回信。团长在信上说让他们就在哈梅尔等着和大家汇合，在那之前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也就是说，他们不用到维内兹亚去了。

    维诺娜接受了团长的建议，在旅店中住了下来，等待达奥斯恢复平静。期间，这位少女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他高兴起来。而与再度见面的少女莉雅·斯卡雷特之间的谈话则填满了她空闲的时间，她们几乎每天都会聚到一起谈天说地。

    “半精灵？”

    “嗯。”

    两人当时正在城市的街道中漫无目的地散步．昕到这句话的维诺娜吓了一跳。

    莉雅从米特加鲁兹的王都搬到这儿不久就认识了一名半精灵少女，她可能住在紧邻哈梅尔东部的名叫罗恩的小岛上。

    “哎，好神气啊。真好，有那么棒的朋友。”维诺娜从心底发出羡慕的赞叹。

    “下次把你也介绍给她吧。她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孩，每次来去的时候都是用魔法笤帚‘咻’的一下。她和你有很多地方都很像哦，说不定你们很快就能成为好朋友呢。”

    “到底哪里很像啊？”

    “嗯……对了！你们说‘啊！’和说‘哇！’的时候最像！”

    “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说你们都是一冲动起来就不顾后果，莽莽撞撞的。”

    “嗯……连这都注意到了．不过我还真没办法反驳……”

    之后两人又聊起了爱德华，因为莉雅的父母都在米特加鲁兹的王室研究所工作，所以她们都认识那个古板的历史学家。然后又谈到由于莉雅一家似乎被卷入了不明真相的可怕灾祸中，因此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居，可能很快又会离开哈梅尔搬到其他城市去这样的话题。最后，两人约定就算再次分开也要保持联系，及时告诉对方自己所在的城市。

    毫无保留地谈过话之后，维诺娜回到旅店，对依然闷闷不乐的达奥斯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哦，下次也介绍给你认识吧。”

    不过，达奥斯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他的心此刻早已飞到了别处，根本就不在这个旅店的房间之中。

    平静的几天就这样过去了，可达奥斯心中的悲伤却丝毫也没有减退。这时，在维内兹亚的马戏团伙伴寄来了第二封信，上面说他们已经朝哈梅尔前进了。考虑到信寄往这里所需的时间，现在他们大概已经走了一半路程，再过两、三天就能到哈梅尔了吧。

    等汇合之后，他们就要踏上前往尤格利特的旅程，之后分别访问各地豪族的领地，在那里表演节目，这也就是所谓的公演。

    尤格利特并不像米特加鲁兹周围那样有魔物频繁出没。有人说这多亏附近精灵之森的巨树伊格德雷西尔抑制住了魔物的力量，而且让它们的数量无法增加。

    出现这种说法，是因为有一些人相信尤格利特被居住在伊格德雷西尔的“精灵”们保护着。因为魔物很少，也几乎没有凶残的野兽，所以这一地区是旅行的好地方。晚上宿营时也不用神经兮兮地安排专门人员站岗。

    当然，也不可能绝对地安全。按照莉雅的说法，割据尤格利特地区的毫族们正暗中酝酿着什么。

    统治贝内兹亚地区的迪罗依诺家族，统治尤格利特南部的梅尔冈家族，以及统治尤格利特北部的尤格利特家族，这三大豪族为了在尤格利特大陆上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准备。虽然具体的时间现在还不知道，但可以预见的是将有一场横跨尤格利特大陆全境的战争爆发，因为通过谈判来达成统一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如果战争在公演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爆发，那马戏团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无论走还是留都要面临极大的危险。在这样的动乱局始终带着达奥斯一起走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虽然自从来到尤格利特后没有在昏倒过，但他明显还没从在精灵之森受到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在哈梅尔的旅店时也是整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所以，他们不得不和达奥斯在这里分开。

    维诺娜站在广场上注视着泉水，难过地抱着头苦思冥想，可怎么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事到如今不能把他赶走，可带着他一起走又实在是太危险。如果有合适的理由或许能改变大家的想法，但如果想不出这个理由，就等于宣判了达奥斯死刑。

    维诺娜现在也了解到了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痛苦。

    她非常害怕。

    如果将掩藏的秘密公开出来会不会又一次被抛弃呢？

    曾经被亲人抛弃的这个事实让她一时语塞。

    这是，维诺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米特加鲁兹研究所工作的莉雅父母曾说过一句话，而那句话一下子为她指明了道路。

    莉雅家族似乎有精灵的血统，因此她的父母能使用魔法。魔法是一种以玛娜为能源的力量，因此魔法师们一直都很热衷与玛娜相关的一切研究，而以此为职业的一些专业人员则一直在探索玛娜的高效率采集和使用方法。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清楚地知道一些关于玛娜的情报，或许能从他们那里问出除了精灵之树以外还有哪些地方有能产生玛娜的物质。如果有这样的物质存在，那么达奥斯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巨大之实”，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回去拯救故乡了。

    虽然这样想未免太过不切实际，但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维诺娜只有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看似荒诞的主意上。

    “我到莉雅那儿去一下。”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达奥斯这样说道。

    倚在床边的达奥斯转过来，轻轻点了一下头，之后又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夜景。

    沉闷的空气再度充满了这间小屋。维诺娜只好带着一丝寂寥从房门前走开。走廊上地板的吱吱声伴随着她的脚步奏然响起，少女重新收拾好心情，走出了旅店。

    就算咬着手指头注视那个人也没用，什么也不能改变，什么都不会开始。

    首先，得迈出这一步。

    维诺娜鼓起勇气朝莉雅家走去，并在不久后来到了那里。

    “莉雅，我是维诺娜。”

    她敲了敲莉雅家的大门，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再次敲击之后对着大门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门。莉雅没有像平常一样高兴地出现在门口迎接她的好朋友。

    “已经睡了吗？”维诺娜不禁这样想到。于是她站在门口，透过大门上的玻璃窗朝房里望去，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虽然很不礼貌，但维诺娜为了早些知道答案在一次敲响了大门，提高音量再次呼唤莉雅的名字，但无论是莉雅还是她的父母都没有出现。

    “还是改天再来吧……”

    维诺娜正开始考虑放弃时，却不由自主地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轻轻扭动之后打开了没有上锁的大门。

    看着洒满月光的房间，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太奇怪了……

    在客厅里有准备好的晚餐，桌子上整齐地摆着三组餐具，各种各样的食物分别盛放在几个器皿中。一块拳头大小的面包掉在了地板上，而烛台里的蜡烛也燃烧殆尽，融化之后又凝固的蜡凌乱地滴在烛台周围。像是正在用餐时突然出了门，之后再也没回来过的样子。

    维诺娜突然想起，莉雅说过他们是因为卷入了不明原因的灾祸之中，因此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居。难道是这个“灾祸”追到哈梅尔来了吗？

    “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了寻找莉雅一家，维诺娜走出了房子，而路上遇到的负责在城里巡逻的自卫团成员告诉她一个消息。

    “斯卡雷特先生刚才带着他妻子和女儿出去了。”

    “出去了？”

    “一家人好像很惊慌的样子，我看见他们朝罗恩岛的方向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谢谢你！”

    向团员致过谢后，维诺娜朝通向罗恩的大桥跑了过去。这座桥位于城市的东面，其两端分别连接着哈梅尔与罗恩。

    全力奔跑的维诺娜内心充满了焦虑。如果不是情非得已的话，这里的居民极少在晚上出城。虽然这里的野生动物没有生存在米特加鲁兹周围的那些魔物凶残，但在遇到它们时还是有必要提高警惕。其中一些保留着夜行动物的特性，时常有一些粗心大意的旅行者会遭到袭击。斯卡雷特一家连护卫都不带就贸然闯入了这样的环境中，那他们只可能成为野兽的猎物。

    “怎么办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维诺娜认真思考了与莉雅在米特加鲁兹相遇时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的理由之后，不禁有些自责。应该早些找她问清楚原因的。

    她一边检查手中的小型弩，一边通过了大桥。

    踏上小岛的土地后，维诺娜便朝着北面的风之谷——罗恩瓦雷伊前进。那是从哈梅尔所在的北部尤格利特大陆通往南部大陆的必经之地。莉雅口中的半精灵朋友似乎就住在那里，说不定可以去拜访她。

    当天上的乌云被夜风吹散后，视野慢慢开阔了起来，也更有利于搜集情报。

    “找到那个半精灵女孩后一定要拜托她一起去找莉雅。”

    就在维诺娜朝着罗恩瓦雷伊直线前进时，她突然发现，目的地周围竟然发生了滑坡。

    天上既没有下雨，那个位置也不是断崖，但街道被突然崩落的大量泥土埋在了下面，夹在高山与大海之间的道路被拦腰截断。当一声女孩的尖叫夹杂着山体滑落的巨大响声传入了维诺娜的耳中时，她不禁心中一惊。

    “莉雅！”

    维诺娜大声喊道。随后竭尽全力朝着声音的来源冲去，顷刻便赶到了滑坡发生的地点。

    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环顾四周，借着月光在不断掉落的沙尘中全力搜索人形的身影。不久便在一颗和土石一起下来的树木旁发现了一具半埋在土中的身体。泥土不仅掩盖了那人的下半身，而且越堆越高，眼看就要将她整个埋入地下。维诺娜赶紧冲过去将她拉出了土堆，这才看清了那张脸。

    这是莉雅的母亲。在出发去精灵之森那天莉雅介绍了她们认识，因此维诺娜还记得她的长相。而被埋在树荫中的另一个人则是莉雅的父亲。两人都已经断了气，双眼满是不甘地仰望着夜空，张开的空洞大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维诺娜抓着莉雅母亲的手，痛苦地将头埋进了土里，满怀怒火的她将冰冷的双手捏的吱吱作响。

    但这时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找到，于是急忙抬起头将视线跨过满是沙土的街道，并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正在颤巍巍地缓慢移动的人影。

    “莉雅！”

    注意到那就是莉雅后，维诺娜冲破土石的包围朝前方冲了出去。尽管齐膝深的沙土让行走变得异常困难，但她最后还是越过泥土形成的高山朝莉娅跑去。

    “太好了。”维诺娜向就在不远处的好友伸出了手。

    莉雅这是也注意到了正朝这边跑来的金发少女，也将手向她伸去。

    但没等两人交握到一起，莉雅的身体就突然轻颤了一下之后栽进地面之中，然后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时间仿佛停止了。

    呆立着的维诺娜看着倒在地上的莉雅，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开了几个大洞，肩膀和腰上各有一个，其深度直达胸口和腹部。

    那个温柔的莉雅。

    那个搞怪的莉雅。

    那个悲伤的莉雅。

    她脑中慢慢浮现出莉雅各种各样的姿态。

    “如果能早一些发现，如果能早一点想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混帐！一直都是这样。不过怎么样都弄不好，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无论我怎么想，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达成心愿。”

    愤怒突然涌上了心头，这股怒火的来源既是自己，是抛弃自己的双亲，也是造成这种悲剧的那个人。

    突然，维诺娜抽出小弩朝头顶上的杀气射了一箭，弩矢划破夜空向上方飞去，随即从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呻吟。与此同时，一颗火球拖着耀眼的红光从弩箭的目的地砸了下来，掠过少女的鼻尖落到地面上。剧烈的爆炸过后，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维诺娜发现协商方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他全身都被掩盖在披风之下，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魔法师。

    看到自己已经暴露之后，魔法师开始想要溜走。但他显然低估了维诺娜的能力。金发少女瞄准魔法是冷静地扣动扳机。愤怒的箭矢切开夜晚的狂风，准确命中了那个黑影的右脚。

    再次发出呻吟之后，裹着黑袍的偷袭者脚下一滑，从斜坡上滚了下来。途中又倒霉地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之后一边发出第三次呻吟一边落入了岩石的阴影中。躲在巨石后的他发出如旋律一般的声音，大概是在吟唱咒文。

    维诺娜在准备好第三根箭矢后立刻冲了出去，利用身体的轻盈快速冲上斜坡，急速地接近那块魔法师藏身的岩石。为了躲避魔法师的攻击，她不断地朝左右跳动来改变身体所处的位置，同时慢慢地缩短距离。

    “你竟敢……你竟敢将我重要的朋友莉雅……你给我去死吧！”

    饱含怒火的弩箭猛然射向藏身于岩石之后的黑影，精确地射进了魔法师的额头。但是……

    “怎么会！”

    维诺娜被从侧面突然吹来的狂风刮到了半空中，她显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陷入惊惧之中的金发少女看见隐藏在岩石后的身影正渐渐消失——那是幻影魔法，只是将影子留在那里，本体则早已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去。

    愤怒干扰了她的判断，要是平时的维诺娜绝不可能把真人与幻影弄混。

    难道真的不可以为没上过战场的人报仇吗……想枯叶般飘在夜空中的少女此时对自己刚才的举动充满了自责。从眼睛的余光中，她发现魔法师的火球已经迎面而来。

    “对不起，莉雅……”少女低语道。

    维诺娜的意识渐渐被一片火红所包围，她只能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意识并没有离她而去。

    填满视线的红色已经散去，维诺娜的身体被某个人托举着，浮在了半空中。

    “达奥斯……”

    救下少女的达奥斯就这样抱着她停在了空中。

    大概是一种魔法吧。怀抱着维诺娜的达奥斯不依靠任何物质，就这样飘浮在夜空中。敏锐的视线在脚下的山地中搜寻着什么。

    “为什么……”

    “你离开哈梅尔后我就感到了一股奇特的玛娜波动。我预感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赶了过来。”

    面对维诺娜的问话，达奥斯淡然地回答道。即使在说话时也没有停止搜索。

    “莉雅她……”

    虽然对达奥斯能停在半空中这件事还存有疑问，但被救的事实，以及突然出现的友人让维诺娜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眼泪也如绝堤的河水般涌了出来。

    “莉雅死了！莉雅被杀死了！怎么办！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些注意到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不，并不是你的错。是那家伙干的。”

    一直持续着搜索的达奥斯在斜坡上发现了正准备离开现场的黑色人影。袭击维诺娜的魔法师似乎没有打算将自己隐藏起来，也没有注意到达奥斯的存在。大概以为已经将维诺娜彻底消灭了吧。

    俯视着那人的达奥斯眼中充满了怒火。突然，他将手抬起来对准了偷袭者，从手中发散出的银白色光芒化成无数光球朝黑袍法师飞了过去。

    如流星般落下的白光碰到大地之后便炸裂开来，将魔法师周围的土地撞出一个个大坑。

    最后堆积如山的土石完全堵住了法师逃跑的路线，在接连遭受维诺娜和达奥斯的攻击后、黑袍的偷袭者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呆立在包围圈中一动不动。

    达奥斯用冷峻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敌人，又一次在手中聚起白色的光芒，准备一击结束战斗。可是，维诺娜却突然阻止了他。

    “不要！莉雅一家人都在那里！”

    魔法师站立的地方，正是莉雅一家人遗体的所在地。

    达奥斯点点头，停止了攻击准备。他抱着维诺娜缓缓降落到街道上，将少女安置好后独自朝卑鄙的偷袭者走了过去。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钟声。

    那是似乎在某处听到过的声音，充满了压力感，而且很诡异。

    “跟那个时候的……”

    维诺娜在古城中与达奥斯第一次相遇时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刚刚注意到这一点没多久，伫立在沙丘顶端的魔法师身后就出现了一面雕刻着丑陋浮雕的墙壁。

    和上次一样，墙壁中心出现一道纵向的裂缝，接着它便像门一样分成了左右两部分，一个又一个魔物从门里的洞穴走了出来。魔法师则摆出一副防守的态势。那些魔物与维诺娜在米特加鲁兹古城见到的一样。

    “我们跑吧，达奥斯……”

    话虽这样说，但维诺娜牵着达奥斯的手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连两人背后都出现了魔物。

    “的确，这次的情况比较槽糕。”

    明确了少女的提议之后，达奥斯再次将她抱了起来。

    “又要再回到天上了吗……”维诺娜一边想一边抱紧了他。

    “跳到早上去吧。”

    达奥斯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维诺娜正准备发问，但怀抱自己的男子突然一声大吼，之后两人便被包围在一片璀璨的金色光芒中。

    “啊！”

    少女发出一声短暂的尖叫之后，他们的身影便从罗恩岛的夜空中消失了，只留下迷惑不解的魔法师和众多魔物。

    浸入大海的金黄色光芒照耀着伫立在岸边的两个人。静静的海潮伴随波浪和海风，将穿越了整个海岛的新鲜空气带到他们面前。

    维诺娜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对一瞬间就天亮这一事实困惑不已。

    “我们飞越了时间。”

    迭奥斯小声说道，他那与朝阳相同颇色的头发随海风的吹拂不断飘动着。

    “飞越了……时间？”由于不明白意思，维诺娜只是低低地重复着达奥斯的话。

    “是的。从刚才那个时刻算起，我们来到了大约6小时之后的未来。”

    在眼前的漆黑空间里，有一颗宝石般的碧蓝色球体飘浮在空中。绿色与茶色的斑驳纹样交叉装饰在它表面。尽管被一张白色的面纱覆盖着，但这颗光球在黑暗之中还是隐隐透出一片光芒。

    达奥斯躺在某个房间的地板上，无力的双眸充满空虚地注枧着窗外那片星空，最后的一滴眼泪静静地从脸颊滑落。

    “回去吧……”

    少年把手中的长剑当作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望着断气的达奥斯轻轻说道。少年身后还有五位年轻人，他们互相搀扶着彼此那遍体鳞伤的身体开始向门口走去。

    六名青年对身后达奥斯的尸体连看都不看，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拉上窗帘的房间显出一种薄薄的透明感，维诺娜裹着一张毛毯蹲在墙角。她尽力压低声音地抽泣着，嘴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不要……不要……不要……”

    大雨之中，有一列以三具棺木打头的黑衣队伍穿行在城市之中，之后朝山间的墓地静静走去。其间隐约传来一阵阵呜咽与脚步声，但随即又都消失在了雨幕之中。飘落在街道上的花瓣乘着流淌的雨水，跟随这列队伍一起流出了小城。盛夏的雨水就像被烧开了似的，让燥热的水蒸气充满四周，加重了葬礼的阴郁气氛。

    “老师！老师！”

    队伍的肃穆空气突然被闯人者搅乱，一名年轻的男子跑到队伍最前方，挡住了众人前进的道路。他拨开拦路的人群冲到棺木旁，伏在上面发出绝望的大喊。

    那位青年好像叫做迪米特尔。

    站在旅店门口目送葬礼队伍出城的维诺娜想起了他。有一次从莉雅家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迪米特尔，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当时莉雅把青年介绍给了自己认识，所以还记得他的长相。

    那个人好像是以前住在贝内兹亚北部的魔法师。莉雅一家搬到尤格利特之后，就跑到这里来成了她父亲的弟子。

    看着痛哭失声的迪米特尔渐渐远去，莉雅的样子又一次出现在维诺娜的脑海之中。虽然她竭尽全力想要抹去这一切，但那些笑脸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不断跳出来。这让悲伤的少女难以忍受，她飞快地冲进旅店，紧咬着下嘴唇在走廊上飞奔，之后一头撞进了房间。

    从葬礼队伍回来的达奥斯刚想开口说一些安慰的话。但维诺娜就像是拒绝一般跑到墙边，将身子背了过去，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整个房间中只有时间在流逝。

    达奥斯躺在床上，双眼茫然地追踪着一个个壁纸上的花纹。而维诺娜则将身子缩成一团坐在墙边的地板上，一言不发地将脸埋进双膝之中。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人说话，静谧的房间里只有时间还在流动。

    这时，从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房间门口，紧接着门便被敲响——有客人来了。

    维诺娜还是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些话想问问你们。”

    现在门口的是自卫团团员。他们都穿着像是狩猎用的装备，这让房间里的空气显得有些紧张。

    “什么？”

    “请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一名团员立刻回答到。

    “很突然啊……能告诉我们理由吗？”

    但没有人理会达奥斯的问话。

    虽然他们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两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一直保持着沉默。紧张的空气再度凝结，似乎一触即发。

    这时，呆坐在墙边的维诺娜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会给你们添麻烦是吧……如果知道真相的我们一直留在这里的话。”

    维诺娜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冷嘲。她的视线越过达奥斯的肩膀，死死盯着那些团员。

    参加葬礼时，她听到周围的居民都说斯卡雷特一家是因为“意外”而丧命的。但从现场将遗体运回哈梅尔的维诺娜和达奥斯确实已经将事情真相告诉了自卫团。他们应该知道莉雅一家是被魔法师杀害的，而且那个杀人凶手已经逃走。但自卫团对此不管不顾，也没有在城里进行任何警戒。在之后举行的葬礼上，他们将悲剧说成是由“意外”造成的。也就是说，自卫团掩盖了真相。

    哈梅尔这座城市是连接南北尤格利特商业及旅游的中继站，也是两块大陆之间惟一的陆上通道。因此有许多观光者在来往南北尤格利特大陆时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休息。而就在这个城市的周围如今却发生了谋杀事件，并且嫌疑犯目前仍逍遥法外，对哈梅尔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如果让人知道残忍的凶手杀了三个人之后得以逃脱的话，说不定有很长一段时间部不会有人敢到这个城市里来，那么这座城也就会慢慢变得萧条。

    除了哈梅尔以外，连接南北尤格利特大陆的还有需要花些时间的海路。对于这块隐藏着杀人凶手的土地，大概是没有人会冒险涉足的。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关系到城市生死存亡的重大问题。

    “你们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立刻离开哈梅尔，关于这件事今后也不许再提一个字。如果坚持要将真相告诉民众的话，那我们现在就逮捕你们。”

    “你们会让知道真相的人就这样离开吗？”

    “我已经说过了今后不许再提这件事。如果违反我们就将你们认定为嫌疑犯。因为只有你们为了寻找斯卡雷特一家而出城，结果却带着尸体回来，也只有你们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面对维诺娜的威胁，自卫团团长冷酷地回答道。似乎不管维诺娜怎样辩解他们都认定眼前的男子和少女就是嫌疑犯。由于没有确实的证据，如果将他们逮捕之后又捉到真正的犯人反而麻烦，因此自卫团决定将所有事都掩盖起来。

    “知道了……只要我们离开就没事了吧。”

    维诺娜带着不屑的笑容慢慢站起身，然后开始往放在床边的行李袋里塞东西。

    “这样好吗？”达奥斯走到少女身边对她说。

    “这个城市……有莉雅的味道。”

    离开哈梅尔后两人朝着北边的贝内兹亚前进。

    从贝内兹亚出发的马戏团应该也快到达这附近了，他们应该能碰上。但维诺娜没有考虑汇合之后的事，是说服大伙儿返回贝内兹亚然后经海路去南边，还是像之前一样单独行动。她想不出到底怎么办才好。除此之外，她还想追查出为什么有人一定要杀死莉雅一家，烦恼的事接二连三涌上心头。

    那个魔法师好像率领着那群魔物，他能够使用遇见达奥斯时看到的那面墙壁来召唤妖魔，而从中出来的魔物应该都是他的仆从。

    “我决定了。”

    牵着马走在前面的达奥斯忽然对落在后面的少女小声说道。

    “什么事？”

    “离开那片森林后我就一直在想。既然那棵‘卡兰’不能产生巨大之实，那么我也就失去了目标，不知道今后该往哪里去。所以，从今以后你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你的目的地就是我的目的地。”

    “嗯……”

    维诺娜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思绪万千。

    能和达奥斯一起走吗……

    带着他一起走，这样好吗……

    她似乎能感觉到隐藏在达奥斯前方的危险。

    “请等一下！维诺娜小姐！”

    两人停了下来，回过头远远地看见有一个人骑着马正朝他们赶来。拙劣的骑术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但总算是平安接近了维诺娜和达奥斯。仔细一看，原来是莉雅父亲的弟子——迪米特尔。

    两人将宿营地选在了临近街道的高台上一块岩石阴影之中。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广阔，可以轻易发现趁夜偷袭的怪物，也能清楚地看到顺着街道南下的马戏团。

    维诺娜一边拣拾干柴准备生火，一边向同行的迪米特尔打听莉雅一家的事情。

    “莉雅的双亲曾经在米特加鲁兹的王室研究所工作，那个单位被称为‘魔科学研究所’。”

    “魔科学？”听到陌生的词汇，维诺娜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的。我也只是从他们夫妇的口中得知有这么一个地方，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进行的是让纯血统人类也能使用魔法的研究。”

    在遥远的古代，曾经有一段时间人类能够自由地操纵那些在现代只有继承了精灵之血的人才能使用的魔法。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某个时刻开始人类就不再能使用魔力了，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在米特加鲁兹进行的“魔科学”研究似乎是一项可以打破这种现状的科技。只要使用魔科学，任何纯血统的人类都能拥有像魔法一样的力量。

    “但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这本来是能带给人们幸福的未来技术，但它的参与者却似乎都隐藏着什么。虽然迪米特尔曾向斯卡雷特夫妇询问过有关细节，但他们没有告诉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秘密，莉雅一家才不得不离开米特加鲁兹，逃到这里来。

    “这次的惨剧，米特加鲁兹一定脱不了干系。”

    迪米特尔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一定是米特加鲁兹的某人授意杀手找出掌握着魔科学秘密的斯卡雷特夫妇，然后让他将握有秘密的人以及那个秘密一起埋葬！”

    正说得起劲，青年转过头看到维诺娜和达奥斯已经把火生了起来，两人都等着他得出结论。

    “那么……你想让我们怎么做？”金发少女以奇怪的眼神盯着刚才滔滔不绝的迪米特尔，开始询问他的真意。

    “什……什么？”

    “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们帮你做事吧。我问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维诺娜以强硬的语气继续追问。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青年终于将活锋转到了正题上。

    “在米特加鲁兹的研究所里我有个熟人，他也是斯卡雷特夫妇的朋友。我希望能和他一起弄清魔科学的真相。同时请求你们找出他们一家人必须得死的理由以及杀人凶手，为了告慰在九泉之下的斯卡雷特一家，请你们帮帮我。”

    与留在哈梅尔寻找凶手的迪米特尔分开后，维诺娜和达奥斯踏上了北去的道路。

    两人不久后便抵达了贝内兹亚，但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马戏团的影子。少女猜想可能是在路上不小心错过了，虽然很遗憾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什么用。

    “公演好像延长了。”

    大概是马戏团在贝内兹亚太受欢迎，所以把上一封信寄给维诺娜后。大伙儿又都留在了这里。维诺娜刚一到达就追不及待地找到马戏团，迎接她的团长却是一脸苦笑，大概是看到达奥斯还陪在身边吧。

    旅店里有许多在米特加鲁兹分开的团员，他们都从家乡赶了回来与团长率领的留守成员汇合。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已经开始在旅店的一间房子里着手搭建舞台。

    “欢迎大家回来！”

    “呵呵，好久不见。”

    回到集体的许多团员都高兴地和维诺娜打着招呼，虽然“欢迎回来”这句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由别人对她说……

    有几个陌生的女孩走上来向她打招呼。这些好像是在贝内兹亚首都新加入的演员，她们一一和维诺娜握了手，脸上却都带着别有意味的坏笑。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团长老是提起你，耳朵都听得快起茧了。还告诉了我们一些你的小秘密哦，呵呵。”

    “老爸！”

    维诺娜终于知道那些女孩坏笑的理由了，一记飞腿踢中了正准备逃出房间的团长。

    分别了好几周的团员归队后，马戏团又变得热闹非凡，这让维诺娜不禁高兴地流出泪来。

    几天后，一位客人来到了马戏团。初次尝试喝酒之后连续两天都晕晕乎乎的维诺娜一见到来访的客人就立刻清醒了不少。

    “我收到迪米特尔的信之后，立刘赶了过来。”

    出现在少女面前的是在米特加鲁兹曾见过几次的魔法师杰斯特纳，迪米特尔所说的“熟人”大概指的就是他。另外，还有一个人与杰斯特纳同行。

    “莫里森老师……”

    少女已经猜了爱德华·莫里森到访的理由——是达奥斯。

    一见到达奥斯，这位古板的学者眼里就放出兴奋的光芒。当然，因为他跟斯卡雷特夫妇是旧识，所以也有可能是来凭吊的。

    早如道就不带他去见达奥斯了……

    如果他俩从来没有遇到过，那爱德华的好奇心就不会如此强烈。但如果不是那样，说不定达奥斯会在米特加鲁兹陷入最槽糕的境地。身体也将持续虚弱，最后可能会死掉吧。

    到底选择什么是对，选择什么是错呢？究竟如何选择才能让事态有所好转呢？

    维诺娜对此烦恼不已。

    “混蛋！我一定要找出杀人凶手！”

    得知莉雅一家人惨遭毒手后，杰斯特纳狂怒不已。许多年前，他刚进米特加鲁兹研究所后不久就认识了斯卡雷特夫妇，那两人算是他的老朋友。那个时候连莉雅都还没有出生。

    “最近米德加鲁兹王室的举动很奇怪。不仅向研究所派遣了监视人员，而且还下达了尽快完成研究的命令。这都是在斯卡雷特一家失踪后发生的事。”

    杰斯特纳感到整个米特加鲁兹都有诡异的气氛在涌动。但由于和爱德华一样都不是研究所的正式成员，因此没办法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即便如此但还是对周围的变化有所察觉。

    “‘魔科学’究竟是什么啊？”

    “嗯？你从哪听到的？”

    维诺娜的问题让爱德华吃了一惊。得知情报的来源是迪米特尔后，他的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对于对方竟然将国家机密轻易告诉外人极为恼火。不过杰斯特纳并不怎么介意，开始向维诺娜进行说明。

    “说得简单一点，那就是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洞。”

    “喂！杰斯特纳！”

    “没关系，爱德华。你在研究所工作这件事本身不就已经暴露了真相吗。”

    面对杰斯特纳的指责，这位历史学家无言以对。

    很久以前，在贝内兹亚东北方的大海上曾经有一个名叫“托尔”的文明。它使用的是现在无法想象的超尖端“科学”，那时甚至存在能进行时间转移的技术。所谓时间转移，也就是能自由来往于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旅行。

    当从某本古书上得知托尔的存在后，爱德华便被这项技术迷住了，迫切地希望通过它到现场去亲自解开一个又一个的历史疑案。之后，他开始醉心于这方面的研究，并取得了一定成就，也就渐渐变成了维诺娜所讨厌的那个古板历史学家。而爱德华受到邀请加人魔科学研究的原因，正是因为魔利学的部分内容与时间转移技术紧密相关。如果不是这样米特加鲁兹也不用舍近求远，专程去雇佣其他国家的学者来协助研究。

    杰斯特纳开始对大家说明自己所知的全部情报。

    刚才提到的“连接过去与观在的洞”，其实就是用魔科学的一个分支——时间转移技术制造出来的，也就是运用魔科学打开一个从现在前往遥远过去的临时时间通道。

    那是一个人类可以使用魔法的遥远时代，如果能通过这个“洞”将过去与现在的空间相连，说不定就让现代人也能使用魔法。而当这个设想实现之后，人民的生活水平会得到大幅度提高。在这个没有精灵的世界里，一切劳动部得靠人类自身的力量，能使用魔法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美好梦想。

    听完杰斯特纳的陈述，维诺娜陷入了深刻的思考。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感觉。表面上说是为了“人民的幸福”，但这种理由实在太过冠冕堂皇，根本没有可信度。而且实施这一计划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军事强国，其背后一定隐藏着数不清的丑恶交易和卑鄙计谋。

    “总而言之，对米特加鲁兹进行的魔科学研究内幕我们一定要搞清楚，因此希望可以再多一个能进入内部工作的人。”

    杰斯特纳无视爱德华的嘲笑，向维诺娜和达奥斯发出了合作的遵请。

    “和我们一起回米特加鲁兹吧。”

    就在马戏团马上就要离开贝内兹亚的时候，其内部发生了一场纠纷。维诺娜和团长就各自的行进路线问题在旅店的房间里展开了激烈争吵。

    “我说了只是去看一下，过几天就回来！”

    “别说傻话了！还有下次公演在等着你呢！”

    两人都互不相让地扯着嗓门大吼。

    维诺娜拒绝与即将南下公演的马戏团同行，突然说要从贝内兹亚坐船回米特加鲁兹。虽然团长对她爱护有加，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这样胡闹，结果最后就和维诺娜吵了起来。

    “不是跟你说了没问题么！我一定会赶在最后的公演前回来的！”

    “你知道来尤格利特大陆之后你已经错过几次公演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但无论如何一定得去啊！”

    “别跟我说什么‘一定得去’！好好把理由说清楚！”

    “要是能说的话我早说了！你这个笨蛋！”

    “你竟敢说你老爸是‘笨蛋’！”

    “啰嗦！你又不是我真正的老爸！”

    大声顶撞团长的维诺娜突然呆住了，因为她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虽然想马上纠正过来，但已经晚了。

    泄气的团长深深低下头，转过身去。

    “我明白了……随你的便吧……”

    他一边低语一边走出了房间。

    “不去道个歉吗？”

    “算了……就算他挽留我也没用……”

    看到静静守在自己身边的达奥斯这么关心自己，维诺娜重新振奋了精神。

    “但这样一来……”

    “达奥斯……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打断他的问话后，维诺娜改变了话题。她稍稍考虑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让我一个人去米特加鲁兹吧。”

    “你说什么？”达奥斯眉头紧锁，不明白女孩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跟莫里森老师他们回米特加鲁兹，你和马戏团的大伙儿一起留在尤格利特。”

    “等等，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我的话到此为止。再见。”

    “维诺娜！”

    扔下跟在身后的达奥斯，维诺娜冲出了旅店。深吸一口气之后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朝与爱德华约好的港口跑去。途中只回头望了一眼。

    “我反对！你认为上面会允许一个普通人进去吗？”爱德华敲着桌子大声吼道。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不也是为了探究魔科学的真相才出来的么。”

    杰斯特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肩惊讶地收缩了一下。

    这番情景被站在门口的维诺娜清楚地看在了眼里。

    爱德华和杰斯特纳对是否要带维诺娜去米特加鲁兹产生了分歧。按爱德华的说法，维诺娜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并且只有十五岁。而魔科学研究所是一个充满了国家机密的地方，因此她根本不可能得到准许进入的许可。但杰斯特纳的提议是经过稍许伪装之后由他和爱德华两人将她偷偷带进去。因此两人之间发生了争吵。

    “先不说这个！为什么探明真相这件事一定得靠她不可？”

    “我们人手不够啊！为了找出他们的真正目的，普通人也好小孩子也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把她送进研究所！”

    “这本该是我们来做的事吧！为什么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喂！你刚刚说什么？‘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杰斯特纳突然冲过去抓住爱德华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斯卡雷特夫妇还没生孩子以前他们就是我的好朋友，我才不管是不是涉及了无关的人，我一定要找出那个凶手然后把他碎尸万段！”

    发觉自已的话触到了杰斯特纳的痛处，爱德华只好赶紧闭嘴，他虽然认识杰斯特纳已经超过了一年，但交情着实不怎么好，也就是见了面会相互打个招呼的程度。跟与他交往了十年以上的斯卡雷特一家比起来，自己的存在的确显得不那么重要。

    “你就是这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管不顾，不管是有人哭泣也好失去自我也好，每当遇到你不感兴趣的事就用一些大道理来搪塞。你抛弃故乡的孩子和卡米小姐在全世界到处跑就是最好的证据。”

    面对杰斯特纳尖锐的指责，爱德华一时找不出词语反驳。因为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注意到这点之后，这位历史学家突然感到一阵沉重的负罪感。

    看着垂头丧气的爱德华，维诺娜胸中的气愤似乎消解了一些。

    “现在才发觉不嫌太迟了么……”少女在心中一边自嘲一边小声说道。

    不过，她决不能因为这些罪责的折磨而退缩。维诺娜决心亮出王牌。虽然这曾经是她尽力避免的选择，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把我的秘密当作材料吧。”

    维诺娜突然开口说。听到这句话的爱德华也张开眼睛，带着一副夹杂了惊奇与困惑的滑稽表情抬起头斜斜地望着她。

    “但这样一来……”

    “没关系。只要能给莉雅报仇，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就像是要说服犹豫的爱德华一样，维诺娜语气坚定地说。

    “嗯？怎么回事？”杰斯特纳对两人刚才的谈话有些不解。

    “我其实……”

    正当维诺娜想要说话时，船身突然猛烈地摇晃起来，就像是遭遇了风暴一样。船身的木板也发出了如悲鸣一般的声响。

    港口里乱作一团，许多船员因为这场强烈的冲击而被抛入了海里，有些还跌落在码头上。货物四处飞散，桌子歪倒在一边，原本悬着的吊灯从天花板上砸了下来，瞬间变威一堆玻璃粉末。墙壁变成了天花板，天花板变成了墙壁。在这片由风暴造成的混乱中，维诺娜他们死死抓住地板，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在三人停留的船室中出现了一片奇怪的亮光。伴随着狂风的金色光芒让眼前的景象显得更加混乱。

    那团金光在摇摆不定的船舱中越变越大，其形状也开始从球形慢慢变成纺锤形。

    “啊！”维诺娜明白了那颗光球究竟是什么，不禁大声喊了出来：“不要！不要在这里！”

    但光球并没有一点要散去的样子。不断变化着的球体开始显现出一个人的模样，最后完全变成人形，室内的金色光芒也在一闪之后消失不见。

    摇晃渐渐变缓，风也慢慢停止了，屋里三人的目光却都死死地盯着同一个地方。

    代替金光填满众人视线的，正是达奥斯。

    “把我也带到米特加鲁兹去。”

    达奥斯俯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的爱德华与杰斯特纳，以不容争辩的口气命令道。

    “不行！绝对不行！我求求你，就和大伙儿一起留在尤格利特吧！”

    维诺娜跑上去接着他，急切地恳求道，但达奥斯却对此无动于衷。

    本来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定能让爱德华带她去米德加鲁兹的王牌，但达奥斯的出现让她这张“王牌”的威力根本显不出来。

    “我是从一小时前的过去来到这里的，我拥有转移时间的能力。”

    爱德华与杰斯特纳目瞪口呆地死死盯着面前的金发男子，良久一动不动……

    维诺娜站在甲板上，一边接受海风的吹拂一边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片反射着日光的广阔大海。

    现在的她正在后悔，如果当初听达奥斯的话去跟团长和解的话，那么……

    “维诺娜。”

    听到声音转过头的少女看见达奥斯站在连接船舱的楼梯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调查结束了吗？”

    说完之后，维诺娜又将头转回去面向大海。她这是在讽刺爱德华和杰斯特纳这两个不停讨论达奥斯力量的书呆子。

    “对不起，我没有理会你的决定，擅自跟来了。”

    “但我并不是在报恩。只是不想让你独自去冒险……”

    “说句老实话……”维诺娜打断了达奥斯，转过身来。带着脸上那无比灿烂的笑容，她一边用手在鼻尖上画圈一边接着说：“说句老实话，你能跟过来，我很高兴……”

    “是吗。”对眼前的少女还以微笑之后，他上前几步，和她并排站在一起望着远方。

    就像在前往尤格利特的那艘船上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这样跳望着碧蓝的大海。然后也跟那一夜一样，维诺娜轻轻问他：“我们俩一直能像这样待在一起吧。”

    “当然。”

    达奥斯点了点头。但维诺娜没有看到，青年的脸上隐隐浮现出悲哀的表情……

    广场上的树木随着轻风徐徐摆动，细瘦的树干被划过枝叶的微风吹得嘎吱直响，投射在地面上的树影也满是缝隙。

    尽管现在正值盛夏，但在米德加鲁兹的首都之中却看不到一丝喜悦的风景，到处都有悲伤在蔓延。整个城市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死气沉沉，仿佛充满了极致的疲惫。

    广场上的树木也好，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也好，都是一幅摇摇欲折的惨淡样子。不只是植物，从市民身上也感觉不到一点生气。那些倦怠的人行走在单调乏味的街道中，满脸阴郁地望着这个城市。

    维诺娜站在广场旁一间小屋的窗边，厌倦地拉上了窗帘。

    与达奥斯同行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本来他俩应该已经进人了到魔科学研究所内部，但正是由于有达奥斯在，所以维诺娜没办法一起去。因此在良心发现的爱德华的帮助下，两人只得在这间由杰斯特纳提供的空屋里暂时栖身。

    虽然这是一个做梦都想拥育的“家”，但既没有住在一起的人，也没有访客，那它便只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摆设而已。也可以说是用来束缚维诺娜的枷锁。

    而得以参加魔科学研究的达奥斯立刻受到国家的重视，轻易进人研究所的核心地带，也正因为如此，他就像是被关在了研究所一样。刚开始还只是回来得比较晚，后来渐渐变成彻夜不归。

    维诺娜已经一个星朋没有见过达奥斯了。虽然她曾拜托过官员帮忙带话给他，但之后一点回应都没有，她怀疑自己的口信根本没有传到达奥斯那里。

    即便是到王城去也只能在大门口干等着，连面都见不到，爱德华和杰斯特纳也很久没有出现了，不知道莉雅一家那件事调查得怎么样。

    自己费尽周折跑到米特加鲁兹来，结果一件事都没办成。

    马戏团的大伙儿现在到底在哪呢，他们在做什么呢？虽然约好了要赶回哈梅尔去参加最后的公演，但那个日期早就过了。他们应该已经出发前往别的城市了吧。当初满怀热情地来到米特加鲁兹，结果却把事情都交给别人去干，自己什么也没做。说不定此刻就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自己只是一个小姑娘，又能有什么作为昵……

    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应该来的。但如果当初量力而为的话就没办法和达奥斯结伴同行了。

    不管做什么都事与愿违，此刻维诺娜的心中充满了后悔。她看着闲散的房间，不禁在这仲夏季节感到有些寒意。一股无力感突然涌上少女的心头。

    不知什么时候，维诺娜蹲在窗边的地板上睡着了。

    “这样对身体不好哦。”有个声音对她说。

    少女昕到一直期待的话语，意识一瞬间就清醒了。她猛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了达奥斯那副熟悉的面孔。

    “欢迎回来。”维诺娜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达奥斯带着苦笑回应了她的问候。

    那种怀念的安心感觉又回到了少女身上。

    “啊，天已经黑了么。”

    “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嗯……大概是白天的时候吧。”

    “什么时候醒的呢？”

    “也是白天。”

    一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维诺娜一边想把屋子弄得亮一点。蜡烛上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点燃之后冒出一股焦臭味。

    摇摆不定的橘黄色光芒将原本有些清冷的屋内照得满是温情。

    “要干什么呢？洗澡？吃饭？还是睡觉？”少女把手放在嘴边痴痴地笑着。

    达奥斯面对这无邪的笑容轻轻扬起了嘴角。

    “大概可以和你待上两、三天。”达奥斯在沙发里坐定之后开口说道。这句话让维诺娜两眼放光，像颗炮弹一样扑过来向他求证。

    “真的？真的真的？”

    “是真的。”

    “他们同意了吧？”

    “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

    “我强迫他们同意的。”

    “过分。”

    维诺娜像是生气了一样鼓起脸颊，但吐出一口气后又开心地太笑起来。就像将来到米特加鲁兹之后的阴郁全都吐出来了一样，心情豁然开朗。

    笑声过后，屋内又归于平静。

    蜡烛那跳动的火焰将两人摇曳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就像是在跳华尔兹。

    从烛台上滴落的蜡水掉在桌上后迅速凝结成块，维诺娜漫无目的地用指尖戳弄着这些温热的白色圆点，开口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夜渐渐深了。

    少女此刻的种种思绪就像被小河边的水车戴着一样，在她脑海里划着一个又一个的螺旋。

    在连一声虫鸣都没有的寂静树林里，维诺娜和达奥斯正静静走着。

    两人在达奥斯回家的第二天就出发了，在离开首都后，他们来到了位于平原边上的茂密丛林，也就是之前维诺娜为了去见传说中的独角兽而打算前往的地方。上次是因为和达奥斯相遇而错过了，今天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由于季节的关系，树林里一点雪也没有，但周围的冷风还是能让人感到一丝寒意。高大的白桦树也像都城里的那些植物一样衰弱地缩着枝杈，一点精神也没有。

    “独角兽？”

    到达林中的喷泉之后，达奥斯得知了来到这里的理由，之后意味深长地朝周围看了看。

    “据说遇到它就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维诺娜在泉水周围不断寻找独角兽，连果树和岩石的阴影处也不放过。

    “愿望……如果找到了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喂——独角兽——嗯？那个……嗯。现在的愿望是希望达奥斯能回到故乡。”

    “现在？让我能回去？”达奥斯一边在心中描绘故乡的风景，一边歪着头思索维诺娜的话。

    “那天我就是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与你相遇的，因为有一个小愿望想要实现。不过现在它已经无关紧要了。比起那个，我更担心你。”

    少女瞥了一眼达奥斯，之后回过头继续寻找独角兽。

    在尤格利特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达舆斯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他通过吸收遍布大地各处的玛娜来回复气力，现在根本看不出他刚到米特加鲁兹的那段时间里曾经那么虚弱。但如果达奥斯继续待在这个玛娜稀薄的地方，一定会慢慢变得衰弱，最后支撑不住的。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已经开始恶化了，停留的时间越久，他的危险就越大。

    “研究所的那帮家伙根本就不会为你的身体着想，只是把你当成物品来使用，用完了就扔在一边。所以我希望赶在这一切都发生之前把你送回故乡去，只有你平安了我才能安心。”

    “我的身体没事，那时之所以昏倒是因为之前的旅行耗尽了我的力量。比起这个……你难道忘记在参加完莉雅一家的葬礼后你答应过我的事了吗，你难道忘记我们在船上的约定了吗？”

    “嗯……这样啊……但是……”

    维诺娜叹了口气，一时语塞。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思考了良久之后，少女就像是独白似地轻轻吐出几个字。

    “但也许……我真的无法遵守那个约定……”

    生活又回到了独自一人的状态。

    两人在树林里并没有找到独角兽。刚回到城里达奥斯就被士兵们带走了。维诺娜只得独自回到空旷的大屋，一个人待在那里。

    她连提出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站在那望着王城，静静等着时间的流逝。

    去给莉雅道个歉吧……

    达奥斯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回来了，总觉得这回他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待得更久。记录已经被更新了……

    那幺干脆就趁这段时问去一趟尤格利特，在莉雅墓前向她道个歉。

    但我又不能把达奥斯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离开。

    维诺娜脑袋里开始不知所谓的自问自答。

    突然，几个人影冲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

    没人理会少女的质问，冲进小屋的十几名士兵立刻将她包围了起来。

    “搜！”指挥官无视维诺娜的反对下达了命令。

    想起来了。自从达奥斯进城后这个人曾经来过几次，是骑士团的团长，好像叫莱泽恩。

    “喂！你们干什么！别乱来啊！”

    士兵们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维诺娜虽然不停地在制止，但一个少女的力量显然起不了什么作用。有许多家具被推倒，还有一些小物件都被弄坏后扔在地上。

    “好像不在这里……”一名士兵跑到莱泽恩身边说。

    莱泽恩抓起维诺娜，恶狠狠地遇问道：“那个家伙在哪！你把它藏到哪去了！”

    “‘那个家伙’？‘藏’？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衣领被牢牢抓住的维诺娜朝莱泽恩脸上吐了口唾沫，然后不甘示弱地对他大吼。

    骑士团长收敛怒气，抹去了脸上的口水。静静看了一会儿被制服的维诺娜后，突然一拳打在她的脸上。少女口中立刻充满了一股铁的味道。

    “是那个家伙！那个带你回来的怪物在哪！说！”

    莱泽恩又一次对着维诺娜怒吼。

    少女似乎明白了。

    他们所说的怪物其实就是达奥斯。在一般人看来，拥有那种超自然力量的达奥斯或许真的像个怪物。

    他大概是从研究所逃走了吧。作为国家机密的核心人物，达奥斯的失踪无疑让高层惊慌失措，所以他们才会派出军队搜索。其中达奥斯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显然就是家里，因此骑士团到这里来审问最有可能知道达奥斯行踪的维诺娜。

    少女抬起头，一脸不屑地对莱泽恩说：“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混蛋！”

    维诺娜的轻蔑态度进一步激怒了莱泽恩，他抓起孱弱的少女扔给部下：“把她带回城里，看她说不说。”

    一行人正打算前往下一个搜索地点，但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影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把她放下！”爱德华大声喊道。

    “这是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是靠你们这些学者耍耍嘴皮子就能解决的！”

    莱泽恩推开爱德华走向屋外的战马，但历史学家并不死心，追上去对他小芦说：“这样可以么？她可是用来讨在野党议员开心的材料啊。”

    爱德华指着被士兵押解的维诺娜脸上一块拳头型的印记，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莱泽恩。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得不做做样子啊。”

    两人都死死地盯着对方，旁人在他们目光的交接处几乎能看到火花。

    首先停止这种无意义对视的是菜泽恩。对于他而言，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搜索达奥斯，而此时的维诺娜决定不管受到怎样的拷问也绝不透露达奥斯的行踪。虽然本来就不知道……

    “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在城内搜！剩下的跟我出城找！行动！”

    莱泽恩用眼神提醒部下放了维诺娜，之后骑着马绝尘而去。一分为二的士兵们开始执行各自的任务，留下少女和爱德华呆立在家门口。

    “就像你听到的，达奥斯不见了。”

    爱德华开始向维诺娜说明整件事。

    少女朝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盯着眼前的学者。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这样下去他会有危险的，不如你带我一起去找他……”

    “闭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个时候才出现！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叛徒！去死吧！”

    维诺娜说完之后立刻跑开了。她击倒一名巡逻的卫兵，抢过他的马飞快向远方奔去。

    “维诺娜！等等！维诺娜！”

    爱德华想要追上去制止她，但少女的身影还是从夜色浓郁的平原上消失了。

    “混蛋！怎么会变成这样！”爱德华悔恨的吼声清楚地回荡在城里。

    维诺娜骑在疾驰的骏马上，借着夜色的掩护朝大平原东北方直冲过去。伫立在地平线上的古城终于出现在少女的视野中，但她脸上的焦虑却越来越明显。

    “混蛋！又晚了一步么！”莉雅去世时那种厌恶的预感又一次充满了少女的脑海。

    时隔半年后，她再度来到了这里，古城的轮廓似乎更显忧郁。因材料腐朽而塌陷的地段又多了几处，透过天花板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大片星空。

    无数瓦砾在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就像块墓碑一样仰望着天际。不时有新的石块掉落在上面，激起一阵飞舞的沙尘。

    达奥斯就伫立在这些腐朽的残骸中，和周围的瓦砾一起抬头凝视着夜空，脑海中驰骋着关于遥远故乡的记忆。

    “达奥斯……”维诺娜站在折断的立柱后，颤抖着呼唤他的名字。

    “嗯？你来啦……”达奥斯转过头，在黑暗中带着微笑回应维诺娜。

    还是平常那个达奥斯。于是维诺娜放心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一堆堆瓦砾朝男子走去。

    少女从首都出来后就一路疾驰，但走到大约一半路程时马匹就力尽而死，之后她便靠自己的双脚从那里徒步走了过来。尽管现在她已是筋疲力尽，但还有对达奥斯的思念在支撑着身体。

    “就坐在那儿吧。”

    维诺娜在达奥斯所指的那堆瓦砾上坐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一听说你不见了我就到这来找你。我猜你应该在这……”

    “这样啊。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知道了魔科学的真相。”

    达奥斯的话让维诺娜吃了一惊。

    “魔科学和魔法使用的是同样的技术，产生原理也很相似，同样都是以玛娜为能源的力量。但魔科学有一个重大缺陷。”

    魔法是以自然界的活性元素玛娜为能源，魔科学也是一样。利用玛娜来产生强大的力量。但魔科学的重大缺陷就是——它所使用的玛娜比普通魔法消耗的量要大得多。像打开空间洞穴这种连通过去与未来的技术，其消耗的能源必定非比寻常。米特加鲁兹周围玛娜异常稀少的原因就是这个。在研究所内进行的魔科学实验将附近的玛娜全部吞噬了。

    而且被影响的不仅仅是米特加鲁兹，就连与这个国家隔海相望的尤格利特大陆也受到了波及。精灵之树伊格德雷西尔的死亡正是这项实验造成的。米特加鲁兹政府却无耻地掩盖了真相。

    玛娜消失后，精灵们也纷纷逃走。导致树木枯萎，庄稼歉收，尽管政府高层都知道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米特加鲁兹会变成一片死域，但仍然对这项试验的负面作用只字不提。

    只要完成了魔科学一切都会变好的——这大概就是那帮人的乐观想法吧。他们打算利用这种离开玛娜就什么都不是的技术去编织未来。

    “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么……但‘魔科学’绝不是光辉未来的基础，它只会带来死亡。真是愚蠢啊……”

    达奥斯突然痛苦地低下头，用两手遮住脸，但扬起的嘴角却又分明传达着一种轻蔑的嘲笑。

    “就是因为这些愚蠢的人，我才没办法回故乡去。”

    “那、那个，达奥斯……”

    维诺娜为了打断他的独白，轻轻说道。

    但达奥斯的心此刻正在急速地离少女而去。

    “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愚蠢的人，我的故乡才会面临毁灭。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愚蠢的人，故乡的那些朋友才不得不挨个死去。”

    “达奥斯，首都的士兵部在找你，大概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

    “为什么……我究竟在干什么……”

    “走吧达奥斯，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回米特加鲁兹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

    “对了，我们去尤格利特吧，回马戏团去。大伙儿一定都等着我们回去呢。”

    “闭嘴！”

    达奥斯用力甩开维诺娜伸过来想要牵他的手，大声吼道。

    “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故乡！那里的伙伴部在等着我回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等着我，我也无处可去！我只想回故乡去！”

    达奥斯将手指向头顶的星空接着说：“我不一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星球！我来自于一颗正在夜空中慢慢消失的星星！我一定要得到卡兰产生的那颗拥有再生之力的‘巨大之实’，然后用它去拯救濒临灭亡的故乡！”

    达奥斯原本不是这个星球的人。他是在与维诺娜相遇那天刚从其他星球飞到这里的来访者。

    但是。

    “但现在还来得及！求求你了！跟我一起回去吧！”

    虽然得知了令人惊异的事实，但维诺娜并没有放弃。

    真奇怪啊。她明明知道两人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但维诺娜也没有产生丝毫的动摇。就像是早已知晓这个结果一样。

    “不快些离开这里的话我们会有大麻烦的。我绝对不要那样的事发生！”

    维诺娜拼尽全力想要说服达奥斯，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有件事她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犹豫不决，但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能够面对这一切。达奥斯为了弄清少女的意志如此坚定的原因，开口问她：“我也会回不去吗？”

    “是的！你已经回不去了！”

    看见达奥斯还是没有回复神志，少女感到有些喘不过气。那种似乎即将被抛弃的绝望和恐怖不断涌上维诺娜的心头，让她不禁感到有些后悔，愕然呆立在原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你为什么说我回不去了！”

    “……！”维诺娜面对达奥斯的质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你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达奥斯突然抓住维诺娜的双肩，用力摇晃那纤细的身体。

    从肩膀传来的剧痛绞碎了少女清丽的面庞，而那分筋错骨般的剧烈摇晃更是让她头晕目眩，但即便如此维诺娜还是没有把那个理由说出来。

    说出来的话我就要被抛弃了。

    虽然这种恐惧已深植于心，但少女最终还是开口了。

    “那个梦……”

    “梦？”维诺娜的回答让达奥斯皱起了眉头。

    “我在梦里看到过……我在梦里见过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我真的梦见达奥斯在未来的某一夭被杀死了！六个不明来历的人合力杀死了你！我拥有在梦中预知未来的能力！我能在梦中看刊未来！”

    维诺娜流着泪说出了连马戏团团长也不知道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拥有在梦中预知未来的能力。好像是因为在她的祖先中有一人是精灵，而这个神奇的精灵血统到了维诺娜这一代忽然觉醒，给予她这种力量。

    与她的意志无关，未来的景象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梦境中，而且也不知道那幅景象会在何时何地发生，只是告诉她一个结果。

    正因为她拥有这种能力，维诺娜从小就遭到周围人群的嫉妒、厌恶，最后流离失所，后来有一天她预知到父亲的死亡因此被家人抛弃了。

    “我们两个其实很像。你拥有前往未来的能力，我拥有窥视未来的能力。尽管我一直很讨厌它……但只要能和达奥斯在一起怎么样郡无所谓！”

    “维诺娜……”

    “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所以我才回到这里。因为我觉得现在还来得及。”

    达奥斯动摇了，缓步朝少女走去。此刻他的内心已经停止疯狂的思考，回应着维诺娜的期盼。就像是找到了一个能分担孤独的人。

    但突然出现的闯入者打破了平静。

    “找到了！他们在这儿！”

    话音刚落，立刻有十几名士兵出现在两人面前。莱泽恩也在其中，嘴角带着轻蔑的冷笑。

    士兵们为了确保他们不能逃走，高举着火把组成一个三层的包围圈将两人围在中间，达奥斯和维诺娜紧挨在一起站在圈子正中央。

    这些卫兵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因为除了维诺娜以外没有人能想到达奥斯可能会在古城出现。

    不管怎么想都逃不出去了，维诺娜想到这儿，充满恐惧地盯着莱泽恩。

    而骑士团长对此并不在意，走上前来想要把达奥斯带走。

    “真想念你啊，达奥斯阁下，覆们可有一阵子没见面了。”

    他随即用眼神命令几个士兵朝达奥斯走去，大概是想强行将达奥斯带回首都去，但达奥斯却没有要抵抗的意思。

    已经放弃了么……还是在想如果抵抗的话，说不定会把维诺娜也牵连进来……

    达奥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被士兵押着朝城外走去。

    “等一下！达奥斯不会跟你们回研究所的！”

    面对达奥斯的沉默，维诺娜突然大吼起来。她快步追上去想把达奥斯抢回来，但一下子就被推到了一边。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再次发出大喊的雏诺娜猛地从把她推开的士兵腰际抽出长剑，冲向押着达奥斯的几个人，她将剑高举过头顶，瞬间——

    “唔！”

    赤红的闪光划过整个大厅。

    一团黑影越过士兵的头项，带着一条弧线掉落到达奥斯脚边的地板上。

    人们终于看清在地板上弹跳了两次之后才停止运动的物体——一只握着剑的右手。

    达奥斯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急忙扭头，看到的是只剩一只手呆立在那里的维诺娜。

    她的右手从肘部被砍断，鲜红的血液代替原本美丽的手臂喷涌而出。

    “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维诺娜紧按住伤口一头栽倒在地板上，嘴里发出绝望的惨叫，莱泽恩则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收起还在滴血的长剑。

    看着在血泊中痛苦呻吟的少女，达奥斯的双眼里瞬间燃起愤怒的熊熊烈火。

    “走吧。”

    莱泽恩再次命令。

    “不可原谅……”

    达奥斯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而一名士兵却无视这一举动，走上前想把他强行推出城。

    但那名士兵转瞬之间就变成了飞散的肉片。

    碎裂的铠甲混在猩红的血雨中向剩下的卫兵倾注而去。

    “不可原谅！你们所犯的罪实在太重！都绘我下地狱去吧！”

    伴随达奥斯一声怒吼，喷薄而出的金黄色火焰将他的身体包裹其中，强烈的冲击波撼动着整个古城。气流卷起沙石混入金色焰光之中，渐渐变成一条恐怖的巨蟒耸立在众人面前。

    达奥斯的疯狂攻击让士兵人数不断减少，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跑，只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之后变成散落的肉块。

    “恶魔……”

    达奥斯慢慢靠近被恐惧包围的莱泽恩，在金发男子身后则是成堆的尸体。

    那幅景象，简直就如同地狱一般。

    在询问了卫兵之后，爱德华跟踪莱泽恩也来到了这个古城。他一边祈祷一边走了进去，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三个活人。

    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的莱泽恩，与其对峙的达奥斯以及倒在血泊中的维诺娜。而跟莱泽恩一起追到这里的士兵却一个也没看到，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部件”……

    目瞎眼前的惨状，爱德华不禁感到一阵反胃，痛苦地蹲了下去。这些动作让莱泽恩发现了他的存在，于是保持着持剑与达奥斯对峙的姿势向不远处的历史学家发出一声怒吼：“莫里森！都是你干的好事！是你把这个怪物带到这里来的！”

    爱德华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无辜的表情。

    “达奥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打算与整个米特加鲁兹为敌么！”

    达奥斯的目光越过莱泽恩落到爱德华身上，突然笑了起来。

    “‘恶魔’……‘怪物’……然后是‘敌人’……因盲目追求自己的理想而将周围一切都带往毁灭之路的你们就是用这样的词语来称呼我的么。你们自己就是这个星球的祸根，切下少女手臂的贵族就是恶徒！”

    金发男子的嘲笑声回荡在整个大厅里，他渐渐将愤怒的对象变成了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类，始完全否定那些将世界当成私人物品任意践踏的人类。

    “你们为什么要辱骂我？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们这些混蛋而牺牲自己？邪恶？你说我是邪恶的存在？那你们这些正在杀死这颗星球的人又是什么！”

    “我们是在探索人类的未来！和滥杀无辜的你不一样！”

    “别惹我发笑了。那我问你——你们赶走精灵，让树木枯萎，让大地腐烂，这些行为难道不是对自然界的杀戳吗？”

    面对达奥斯的问话，莱泽恩一时语塞。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有邪恶的话，那绝不是我。而是在你们人类的心中！为了拯救这个星球，为了拯救故乡，我要将祸根彻底铲除！那才是拯救世界的开始！”

    达奥斯站在鲜血汇成的小池正中央高声说道。他那透着凛冽杀意的愤怒目光死死盯在愕然的爱德华和莱泽恩身上。

    “不要……不要啊达奥斯……”

    蹲在地上的维诺娜紧紧压住伤口，带着几乎让人昏厥的剧痛奋力扭动着身体，无休止的痉挛让她快要一头栽倒在地。

    维诺娜无法聚焦的视线四处搜寻着达奥斯，接着她看到一只手向她伸来，头上传来他的声音：“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为了拯救你和世界。”

    达奥斯带着温柔的微笑向维诺娜发出了邀请。

    但是，维诺娜看到达奥斯手掌的那一瞬间，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

    而维诺娜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像是逃跑似的向后退去。

    因为达奥斯手上沾满了刚才被他杀死的士兵的鲜血！

    少女突然被疼痛拉回到现实之中，她颤抖着说：“不、不是这样的！达奥斯。呃！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维诺娜拖着满是鲜血身体向达奥斯爬去。但达奥斯却转过身，甩开维诺娜想要挽留他的手向着血海中走去。

    “……永别了，维诺娜。”只留下一句话，达奥斯便消失在了夜色笼罩下的古城中。

    “独角兽！出来吧独角兽！独角兽！”

    雪花不断从灰白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刚开始结冰的泉水边回荡着一声声悲痛的呼喊。声音穿过光秃秃的树木越传越远，之后便被笼罩在森林里的白色帏帐所吞没。

    站在那里不停喊叫的正是维诺娜。她满睑焦急地来到这个森林，又一次开始搜索独角兽的行动。

    她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悲惨”来形容，眼角和脸颊上全是黑影，原本靓丽的金发此刻就像一团泥土一样又脏又乱。而藏在披风下的身体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一只手。

    与达奥斯分别之后的这几个月里，维诺娜吃尽了苦头。虽然被爱德华救回了首都，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她已无法再使用弓弩，达奥斯也不见了，而且无法与马戏团取得联系。雏诺娜自己被严密地监视着，政府把她当作用来威胁达奥斯的人质软禁在王城里。曾经逃跑过很多次但都没有成功，不过，她最终还是逃了出来。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件事——那个想让独角兽帮她实现的愿望——希望达奥斯找到巨大之实，返回故乡。

    因此维诺娜拖着残缺的身体再一次来到这里，但不管她怎么喊，独角兽始终没有现身，眼前只有一片初冬的萧索景象。

    “为什么！为什么不出来！我已经这么恳切地拜托你了！”

    维诺娜一脚踏破薄冰，走进了泉水中。

    据说独角兽只可能出现在纯洁的少文面前，她不求什么回报，只是单纯地想要守护重要的东西。现在的维诺娜已经无法再用弓弩，无法为守护重要的东西而战斗，因此她才会回到这片森林。即便如此，独角兽还是没有出现。

    “错的明明就是人类！达奥斯他原本什么也没干！都是人类不好！达奥斯他并没有错啊！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肯帮我么！混蛋！”

    维诺娜痛苦地大声喊了出来。

    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有几个黑影投射在深达膝盖的水面上。

    它听到我的愿望了么！

    少女高兴地仰起了头，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有一群生物将黑色的斑纹印入灰白的雪云之中，那是魔物大军在空中成群结队的前进。

    维诺娜立刻冲向最近的一棵树，拼尽全力用单手爬了上去。站在能俯瞰整片森林的树枝上，她终于看清了地平线附近景象。

    魔物们开始在那座古城的上方集结。

    爱德华刚把维诺娜救出后不久，古城周围的魔物就多了起来，而且禁止人类靠近。其数量简直就像是把整个米特加鲁兹的魔物都聚集到了一起一样。

    魔物们在那里集结之后，进一步组成一个军团。

    “达奥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想回故乡去吗！”

    维诺娜朝着漫天魔物高声呼喊达奥斯的名字。

    就在那一天，维诺娜离开了米特加鲁兹。

    第三幕

    4202

    去年发生的一切就仿佛虚幻一般，都城再次回归平静。

    怪物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人们的眼皮底下，大概不会再有人为新年宴会操心了。人们只能把自己藏在屋子里，仰天咒骂神明。在这群人当中，也有一部分因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而逃离了都城。他们放弃了每天都被怪物盯着、不知何时便会遭到袭击的生活，前往遥远的异国他乡，寻求新的开始。

    居民们的外逃更给都城平添了几分荒凉。人们一批接着一批的流亡国外，米特加鲁兹王都也因此渐渐衰落了。

    爱德华正从王城的走廊里看着这样的城市，破败的都城让他苦恼不已。由于自己涉足了时间转移的研究，世界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之中。爱德华的行为让留在故乡的家人陷入了重重危及，并伤害了本就怨恨自己的少女，还切断了那个为故乡着想的男人的退路。

    一切的导火索，都是自己点燃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到底该怎么负起责任！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吧！”爱德华拼命用额头撞着映出街市的窗子，哀怨地吼着。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跑了过来。看到正在窗边痛苦不堪的爱德华，士兵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神情：“……莫里森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爱德华注意到士兵的表情，随便敷衍了两句，“你看到杰斯特纳了么？我跟他约好有事情商量……”虽然问题本身是随意想起来的，不过找不到杰斯特纳也是事实。这几天，无论是研究所、王城还是整个首都，哪里都找不到他。大概又跑出去了吧。

    被问起的士兵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快：“管辖范围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您应该去问研究所的人，而不是我。”

    “……嗯，说的是啊。问了多余的问题，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有点儿累了。”爱德华叹了口气，继续演着戏，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士兵手中握着的信封上，信封的封口处用蜡印者贵族的印章。那是统治尤格利特大陆北部的尤格利特家族所使用的印章。

    “出什么事了？”从这封异国贵族直接送来的信上，爱德华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事态。

    问过之后，士兵的脸上再次出现了不快的神情，仿佛是在嘲笑学者所谓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因为信上的消息早就轰动全世界了。

    “您没有听说吗？尤格利特的哈梅尔村消失了。”

    “哈梅尔！”爱德华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据说尤格利特家族的私人部队在领地上巡逻时目击到了事件的大致经过。

    大约一周前的一个下午，部队在经由罗恩岛至贝内切亚巡逻的过程中，发现哈梅尔村失火了。整个村子被火舌吞噬，烈焰冲天而起。士兵正准备救出里面的居民，但就在那一刹那，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焰弹，接着整个村子便烟消云散了……

    私人部队到达时已为时过晚，哈梅尔化作一片残砖碎瓦，居民早已变成了焦炭。

    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就连镇子上的行商人和旅行者也未能幸免。据前一晚离开村子、从而逃过一劫的行商人说，当时那里还有一个在尤格利特巡回演出的马戏团。

    据之后的调查表明，火灾发生原因是人为纵火。毁灭哈梅尔村的火焰弹是由魔法所产生的，也就是说肯定会有嫌疑犯，而其范围已经被确定为住在哈梅尔村以西孤岛上的一个像魔法师的人。

    但一切都到此为止。

    虽然已经确定嫌疑犯，但尤格利特家族却决定置之不理。统治南北尤格利特大陆各地的豪族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没能完成统一，军事实力不足的尤格利特各地豪族是无法与一夜之间便毁灭一座村庄的魔法师相抗衡的。

    还有传闻说，那个魔法师与统帅怪物侵袭米特加鲁兹的达奥斯有关，结果军队进攻的时候反被倒打了一耙。

    豪族为求自保，禁止人们再谈起此事。也许他们所考虑的是只要不去触犯那人，今后也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于是就采取了一种不闻不问的旁观者态度。

    但尽管如此，尤格利特的豪族依然一直同意对米特加鲁兹进行裁决，以哈梅尔消失与达奥斯肆意妄为为由，对其实施经济制裁，断绝与米特加鲁兹的所有贸易往来。

    米特加鲁兹的土地贫瘠而干涸，统治阶层得知这一决定后一片哗然。王城大会议室里，莱泽恩召集了几名部队长官，其中也包括爱德华。将他们召集起来是为了召开一个军事机密作战会议。

    “达奥斯的势力正在不断扩大，他们已经开始进犯瓦尔哈拉平原了。”莱泽恩扑开米特加鲁兹全境地图，开始作战说明。达奥斯一直居住的那座古城所在的岛屿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的据点。大概是因为军备不足，怪物始终都在岛上死守，并没有向米特加鲁兹本土发动进攻。

    但大约一个月前，怪物大军从世界各地集结起来，开始蠢蠢欲动。

    据一个在岛屿附近的无名小村里监视的士兵报告，怪物已经开始向本土移动，准备登陆。怪物的数量已经数倍于米特加鲁兹全军，如果它们在本土登陆，米特加鲁兹将束手无策，王都陷落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种情况下本应进行周密的计划准备，但现在却没有时间了，于是只得决定奇袭。首先为防止敌方主力进军王都，米特加鲁兹全军将在瓦尔哈拉平原构件防御工事。在防止怪物的军队由东北岛屿进攻的同时完成保卫网。这期间，本次会议上召集来的部队长官将组成先头别动队，向敌主力部队发动奇袭。由激动灵活的小队组编而成的别动队将深入地方主力部队的中枢，直取指挥官。在“本土登陆”这枚大炮发射之前，必须首先把对方的炮手解决掉。

    打倒指挥官之后，别动队开始牵制敌主力部队。与此同时，米特加鲁兹军将在平原展开突击，之后简慢地先头部队继续北上，与己方别动队回合。在唯一一座连接岛屿与大陆的桥上设下伏兵，切断怪物的行进路线和退路。

    “将敌方主力部队的指挥官锁定为达奥斯就可以了吧？”会议上，一名部队长官举起了手。

    “……那种可能性为零吧？”同席的爱德华代替莱泽恩回答了问题。

    “为什么？”莱泽恩有些压抑地插嘴问道。

    “只是那么觉得而已。”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有近乎确信的想法。

    这场战役中也许达奥斯不会现身。他不会亲率军队出现在战场上，也不会攻入都城。如果真有那个打算，那天夜里达奥斯向人类宣战时，都城就已经陷落了。不，不要说都城，恐怕全人类都会从世界上消失吧。达奥斯可以利用时间转移能力，在人类强盛之前就将其抹杀。

    但他却没有那么做。

    有可能是因为维诺娜的存在，可又不仅如此。也许有人在达奥斯的庇护下，指挥着这场战役。这场战争可能不是达奥斯发动的，而是另有其人。

    爱德华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自问自答，显得有些苦恼。

    是进？

    还是退？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出错误的选择。

    既是为了达奥斯，也许为了下落不明的维诺娜。

    陷入沉思的爱德华被会议室中突然传来的消息惊醒了。

    “阿尔法尼斯坦撤军！”

    “什么！”莱泽恩一脸茫然，双手抱住了头。

    阿尔法尼斯坦无视参站请求等承诺条款，突然单方面表明要撤军。对于米特加鲁兹的试探，他们也采取沉默态度。为避免遭受与米特加鲁兹同等的灾难，尤格利特的豪族也采取了旁观政策。

    “一群懦夫！难道他们就不明白，如果放任不管人类就完了么！”莱泽恩激动地大喊起来。本次作战是以阿尔法尼斯坦援军为后盾的，因此莱泽恩的这种愤怒不知道会延续到何时。

    “……他说的是真的么……”爱德华静观怒发冲冠的莱泽恩，小声说道。在爱德华的研究员同事中有一个叫龙格洛姆的人。那个男人是半妖精魔法师，现在政治担任阿尔法尼斯坦国立魔法研究所所长。之前爱德华到阿尔法尼斯坦时，龙格洛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他对削减研究经费十分不满，还提起了王室内部的纷争，说是心智混乱的王子要颠覆国家。当时爱德华以为龙格洛姆只是单纯地对统管研究所的王室十分不满，但现在看来，那些话应该是事实。如果真像爱德华想象的那样，阿尔法尼斯坦撤军也就说得通了。

    “说不定心智混乱的王子身边潜伏着达奥斯的人。阿尔法尼斯坦王室受其胁迫，只得撤军。”

    但不管怎么说，米特加鲁兹在开战前失去了大批兵力，而怪物又已经开始行动，事到如今改变计划已经不可能了。但就在这时，新的问题又来了。

    “魔科学研究所传来消息，魔科学兵器在启动实验过程中失控，损坏严重！研究员当中出现伤亡！”

    士兵带来的新消息几乎令莱泽恩崩溃，他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旁边的爱德华悄悄把耳朵凑近，屏住呼吸盯着士兵看了很久。

    爱德华在王城的宿舍里为旅行做着准备。他从几乎埋没房间的大量图书资料里翻找出必要的东西，装进了包袱里。整理好的行李已经由士兵搬出屋外，装到马车上。

    爱德华要前往阿尔法尼斯坦，去找龙格洛姆寻求魔科学研究方面的帮助，同时侦察王室的内情，设法使阿尔法尼斯坦参战。

    “拜托了！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得到他们的帮助，这可是关系到世界命运的大事！”出发前，莱泽恩一边又一遍地叮嘱着爱德华。

    “我明白。”爱德华将最后的行李搬运倒车上，点头说道。之后他坐上马车，让车夫准备出发。车论慢慢转动起来，马车离开都城，带着一阵风向停靠着临时驶往阿尔法尼斯坦船只的海岸飞奔而去。

    车上，爱德华回过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米特加鲁兹，不禁有些愤愤地说道：“兵器……说什么兵器！”这是对刚刚那条消息所表现出的不满。报告中提到了“魔科学兵器”，也就是运用魔科学的兵器。

    虽然爱德华也参与了研究，但却从来没听说过兵器制造。为什么造福世界的技术要被军事所利用？他们那些研究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制造了那样的东西……

    “……达奥斯知道这些事么？”

    “什么事？”爱德华自言自语时，驾车的士兵误以为他要与自己聊天，于是回过头问道。

    “没什么。”爱德华随便敷衍士兵两句，便不再开口。

    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有与怪物军团相对抗的手段了，除了依靠魔科学兵器便别无他法，而且不知怪物何时会向全世界发起进攻。为了保护故乡的佳人，守护人类的未来，现在无论如何也要击退怪物军团。

    天空被诡异的阴云笼罩着，覆盖在北方达奥斯城的云正慢慢向整个天空扩散开来。

    爱德华看着仿佛预知战争未来的阴云，心中想到了维诺娜。

    她到底去哪里了？

    爱德华希望维诺娜能进早回到这里，然后回到达奥斯身边去。如今，这个世界上能阻止达奥斯的人只有维诺娜一个了。

    ……拜托！快回来吧！

    爱德华一边想着下落不明的维诺娜，一边在心中恳求道。

    大平原南侧，士兵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远离都城的士兵一直在为战斗做准备。他们推着大炮、投石机前进，马匹列队整齐，士兵的队伍从西北向东南贯穿着大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容。平原周围的小村镇被告知避难，传令兵有条不紊地穿梭往来于其中。

    都城北侧附近驻扎着军队的营地。在一个各个部队往来通信、交换情报的地方，还聚集着先行攻入敌阵的特种部队，共四个班。这个由不到死尸名士兵组成的别动队排列整齐，队伍的前面是全军总指挥莱泽恩。与气势凶凶的莱泽恩相比，别动队士兵的情绪就显得有些不安了。毕竟，一支不满死尸人的部队必须要深入敌阵，牵制敌人主力部队。而且他们所棉队的敌人根本就不是人类，那群怪物的首领还是达奥斯，那个半年前曾瞬间杀死十几个士兵的魔王。

    虽然士兵们批名鼓足勇气，但心中却依然惴惴不安。说敌军主力部队指挥不是达奥斯也根本不是可靠情报。就算他们能解决敌军指挥官，己方的包围网恐怕也会被轻易突破。而且大陆实在是太过宽广，各部队之间甚至只能望见地平线，而无法看到对方。己方部队还在调配的空隙，敌人很可能已经开始进攻都城了。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战斗，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士兵们忐忑不安。

    但，时间不容许他们犹豫。

    “出击！”莱泽恩下达了命令，别动队开始进军。同时，这声号令也是开绽的信号，在宽广的平原上，莱泽恩的喊声不断回荡着。

    亚瑟利亚历4202年瓦尔哈拉平原

    以战局大陆三分之一面积的大平原为舞台，米特加鲁兹大陆最大的战役打响了。人们将这场赌上人类未来的战役称为“瓦尔哈拉战役”。

    “不要胆怯！冲啊！剩下的只有指挥官了！”开战后第四天的日落时分，在别动队的带领下，战斗一直持续到了连接达奥斯城的桥上。率先到达敌军主力部队本阵的第三奇袭小队在那里发现了貌似是指挥官的怪物。那是一只身如巨熊、能够使用魔法的金色飞龙。超乎想象的指挥官登场令士兵们有些哑然，但他们还是打倒了护卫怪物，一步步逼近指挥官。日暮西沉时，决战开始了。在四面八方皆是怪物的战场上，士兵们将目标锁定为了敌军指挥官的头颅。

    踏过无数士兵的尸体，人类总算取得胜利。在其余别动队的配合下，米特加鲁兹军占领了通往岛屿的桥。两天后到达的主力部队也开始追击向岛屿方向撤退的怪物，平原守卫战胜利了。

    但是，战争却没有就此终结。

    由于米特加鲁兹每能同步完成魔科学兵器，决战丧失了指明性的王牌。虽然部队进军至达奥斯城附近，但却只能被地方空军部队逼迫车军。很快，战线又被压制回米特加鲁兹境内，战斗逐渐发展为持久战。以连接本土与岛屿的桥为中心，战场不断地扩大。分布在瓦尔哈拉平原的无名小村一个接一个地被烧毁，变为荒野。不过由于居民早已撤离，伤亡人员就只有参战的士兵，可即使如此，大量居民还是流离失所了。同时，都城也遭到了数次袭击，城里的居民不得不开始避难。

    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国民的数量就越少，在战场上拼死相搏的战士们开始寻找守护这个正慢慢消失的国家的理由。

    大平原化为一片焦土。

    都城渐渐荒废。

    为了阻止这一切，战斗持续着。

    没有结果的战争，耗费了五年的光阴……

    第四幕

    4207（上部）

    亚瑟利亚历4207年

    米特加鲁兹王城已经成为一座野战医院。伤兵被抬到这里，挤满了住家、商店、广场甚至街道，整个城市里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都城中，充满了痛苦的叹息。

    各地的神官作为医务兵被召集起来，虽然他们不停地忙着治疗，但人手却明显不足。由于一些士兵没能得到即使救治，被送到首都后便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被迫做出了痛苦的决定：“不得已，请以还有希望治愈的人为优先治疗对象！”少女的名字是凯萝尔·安德妮特，一位来自遥远的尤格利特大陆的见习僧侣。“国王到底在想什么啊？”凯萝尔握着面前已经死去的士兵的手，向躲藏在王城里的米特加鲁兹国王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米特加鲁兹所有的兵力都已经投入到了战争中。刚刚开战的时候，还只有都城周遍的士兵参战。但现在，战线不断拉长，米特加鲁兹全境的士兵都被召集了起来。而且国王还投入重金，在世界寻求佣兵参战。世界各地为奖赏而来的佣兵络绎不绝，结果，伤兵和遗骸如山一般埋没了都城。因此凯萝尔对王座上走投无路的国王显得愤怒不已。

    “卫兵，请把国王带到这里来！我们必须要让国王明白，在这里承受痛苦的每个人都是他的牺牲品！”凯萝尔缠住门口的一个卫兵，想要强行进入王城。

    “安德妮特，快助手！如果国王是看到这种景象就会感到痛苦的人，那么他早就选择停战了！”

    “但是，修女！”被来自同一所修道院的修女如此一说，凯萝尔也只得闭口不言。

    “现在应当优先治疗伤员。”

    “……明白了，您说的对。”

    “那么，请先去确认药品的储备情况。如果已经快用完，我们就要派人去阿尔法尼斯坦了。”

    “好的，马上就去。”凯萝尔轻轻点了下头，朝都城北部的药品仓库走去。

    面朝广场的民房中，有一间被当成了仓库，里面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神殿、修道院的药品。由于伤兵数量过多，药品每日的消耗激增，一个月之内就能把商店一年的储备全部用光。

    “……就没什么办法了么？”陷入沉思的凯萝尔加快脚步赶到仓库，突然她在门前看到了一个穿着披风的人影，那人正盯着仓库一动不动的站着。又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佣兵吧。虽然全身被披风覆盖，体型并不十分明显，但从其散发的气质上可以判断，那很可能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他所散发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气。

    “如果要参战，请先到城里大厅的报名处登记，然后领取纹章。”

    凯萝尔有些生气地说道，接着穿披风的人微微朝她看去。凯萝尔透过那人头上的遮帽看到他的眼睛，顿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眼神让人背后发凉，不寒而栗，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

    凯萝尔全身的汗毛倒竖，屏住了呼吸。难不成魔王的手下入侵到都城里了？她想叫来卫兵，但却因为恐惧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正当凯萝尔的嘴唇微微颤抖时，穿披风的人低声说了句“谢谢”，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一动不动的凯萝尔缓过神来，回过头时，看到的依然是如地狱一般的城市，残留下来的只有恐怖与悲哀的叹息声，穿披风的人早已消失无踪。

    都城被久违了的喧哗笼罩着。前年，第二次突击达奥斯城的部队出征以来，这里就再没热闹过。

    五年前，出使阿尔法尼斯坦而一直没有返回的爱德华终于回来了。他带回了两个好消息：第一，阿尔法尼斯坦王室的纷争已经解决，他们将重新加入到战争中。控制第一王子雷亚德的魔法师贾米尔也被打倒了，她的阴谋被协助调查的爱德华和王宫骑士团揭发之后被当场处决。

    另一个好消息则是，爱德华与阿尔法尼斯坦魔法研究所所长龙格洛姆一起研究出了一项新技术。利用这项新技术，早已被搁置的魔科学将真正完成。

    这场令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的战争终于显露出一丝希望。

    就要结束了。

    战士、研究人员将这些话铭记于心，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的重担。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都城忙碌的气氛让爱德华放松下来。在阿尔法尼斯坦进行研究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梦到过米特加鲁兹消失。实际上，在亲眼看到都城之前爱德华始终没有安心过。

    “我直接过去啦。”爱德华身边的青年叹口气，说道。他叫阿兰·艾尔文，是尤格利特出身的佣兵。前往米特加鲁兹时，他刚好遇到回国的爱德华，于是便接下了保护工作。

    “真是个性急的家伙，你稍微休息一下又不会有人说什么。”爱德华一边向着已闲置了五年的宿舍走去，一边懒散地说着。

    “我可是在赚钱，哪有闲工夫休息……”阿兰捶捶肩，笑道。

    据说阿兰在尤格利特的时候以担任贵族保镖为生，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与贵族的契约终于到期，阿兰便兴奋地来到了米特加鲁兹，打算挣够钱回故乡开办剑术道场。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还像以前一样，在城里做研究吧。”听阿兰这么问，爱德华从路过的窗口往下面看了一眼。在那里，有魔科学研究所。由于属于国家机密，“魔科学”这个名字不怎么被人提起。

    “什么啊，跟我也没多大差别嘛。”

    “我是为结束战争而回来的。我已经受不了战争了，哪有闲工夫休息。”爱德华想要结束战争。他凭着这个念头，在遥远的阿尔法尼斯坦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研究上。但回到米特加鲁兹后，爱德华感到了一种诡异的不安。

    为什么战争会持续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时至今日依然不准备结束战争？

    五年前，刚开战时的奇袭也一样。作战计划那么顺利就成功了么？

    当时的兵力差距大概是一比三，听说达奥斯的军队是米特加鲁兹的三倍，而且他还拥有飞行兵。对于只能进行海陆两栖作战的米特加鲁兹来说，达奥斯占尽了空中优势。

    如此悬殊的军事势力，为什么达奥斯没能战胜米特加鲁兹？

    ……不，是他不打算获胜么？

    爱德华皱起了眉头。

    获胜并不是挑起战争的目的……达奥斯真正想做的是拖延战争的时间，而且他似乎还另有打算。爱德华边想边在走廊上走着。

    “喂，你打算往哪儿走啊？”

    就在爱德华错过楼梯的时候，他被阿兰叫住了，抬起头看到的是走廊尽头：“啊，没什么……我在想工作的事。”爱德华朝楼梯跑去，然后跟着阿兰进了大厅。

    “辛苦啦。可别减了我的工作呀！”阿兰轻松地说道，接着往大厅的报名处走去，准备登记参战。

    爱德华站在楼梯上，抬头透过台阶上方的窗户望向阴沉的天空，脸上浮现出一丝忧郁的神情。

    几天后，阿兰的身影出现在了都城的广场上。“哟，老兄，这东西不错嘛。你用不着了？不如给我吧。”他从广场角落的伤兵手上借来把剑，鉴定了一番。经爱德华的介绍，阿兰在瓦尔哈拉平原战略部队谋了份差事，但刚参战不久，他的剑就坏掉了。于是他一边物色着伤兵的武器，一边返回了都城。正规兵的武器全部由国家分配，可是佣兵就必须要自己准备了。阿兰实在是太想开设剑术道场，他连一点儿便宜都不会放过。

    四处奔走治疗伤员的凯萝尔刚好看到阿兰的行为，于是把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那位佣兵！你竟然从伤员手中抢夺物资！真是恬不知耻！”

    “那从健康人手中抢行么？”阿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问道。

    “问题不在那里！”

    “啊，真是的，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挺烦人。”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看着无视自己转身要走的阿兰，凯萝尔忍不住大怒起来，接着也跟了过去。

    “怎么？你没被怪物追，反而被女人追得到处乱跑？”爱德华的研究告一段落，他便打算去看看战场的情况，刚好碰到阿兰被凯萝尔追。

    听爱德华这么一说，阿兰立刻白了他一眼：“哦，学者老师，好久不见——我有点儿事找你帮忙，能不能帮我从城里找把好点儿的武器？”

    “莫里森先生！这个无法无天之徒到底是什么人？”

    “先等一下，到底出什么事了？”被阿兰戏弄，又被凯萝尔逼问，爱德华一时不知所措。现在他正赶往军队的营地查看战场的情况，但却不得不停留在这个地方听他们两人争吵。就在这时，爱德华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路过广场的人身上，那是一个穿着披风的人。大概是为了参战而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佣兵吧。

    那个人在广场旁一间已被用作药品仓库的民宅前停下了脚步。他在民宅前站了一会儿，便往广场走去。

    “哎？那个人又来了。”凯萝尔留意到那个穿披风的人，说道。

    “又？”爱德华显得有些惊讶。

    “对，我经常在这儿看到他。几天前他来到这里，像刚才那样看着仓库，然后就离开了。他也参战吗？”

    “没有吧，我没见过他。不过那平原起码走一圈都要十多天，我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见过。”听到凯萝尔的问题，阿兰摇了摇头。旁边的爱德华朝那个消失在城中的穿披风的人望去。

    “学者老师，怎么了？”

    “他不去战场，就在这附近晃悠么？”爱德华皱起眉头。

    “说不定是魔王的刺客吧。”

    听到阿兰的这句玩笑，爱德华轻轻皱了下眉，之后便离开了。就好象是要去追穿披风的人一样，他加快脚步，穿过了街道。

    “出什么事了？”凯萝尔跟在爱德华身后问道。

    “可能有好戏看了。”阿兰有些兴奋地说道，也追上了爱德华。三人在通往王城的路上跑了起来。

    莱泽恩正带着几个部下走在王城的走廊里，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神情。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得到了上层的一个决策，一项足以左右战局的决策。莱泽恩必须将其传达到战场上，因此他正准备前往瓦尔哈拉平原的米特加鲁兹军营地。莱泽恩兴奋地走在连接着大厅的楼梯上，他的部下小跑似的跟在后面。来到大厅后，莱泽恩被设置在角落里的报名处吸引了。

    “请问你叫什么？”

    “……罗米·卡尔迪纳雷……”

    报名处正在处理新兵登记事项，来的是一个穿着披风的佣兵，听声音好象是个女人。莱泽恩有些鄙夷地看着现在才来报名的新兵，因为在他心目中战争已经结束了，这时候才来参战，总让人觉得有些厚颜无耻。不过，莱泽恩还不能向不知内情的人透露胜利在望的消息。突然他被等在大厅出口的部下催促，于是缓过神来，加快速度朝城外走去。

    但莱泽人刚跨出门口便停下了脚步。“你们先走。”他命令部下代替自己传达上层的决策，之后便又转身回去了。他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回王城里。报名处还在继续登记，那个女战士身上装备着的武器吸引了莱泽恩的目光。他走回大厅，慢慢朝女战士走去，同时示意报名处的人不要惊动她，然后把手伸向了毫无察觉的女战士，准备掀起她身上的披风。

    “维诺娜！”正当莱泽恩即将得手之时，闯进大厅的爱德华大声叫道。与此同时，莱泽恩也掀起了披风，女战士的真面目展现在众人面前。她穿着一身连体的皮甲，黑色的底上描绘着血红的线条。皮甲包裹着战士强健的身躯，身上装备的各种各样的弓弩将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件兵器。

    战士的眼睛透过垂坠下来的金发盯着在场的每个人，就如同野兽般敏锐，如寒月般冰冷刺骨。

    过去的神情一丝也没有留下来。

    但，她就是五年前失踪的维诺娜。

    虽然叫出了名字，但看到本人时，爱德华还是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站在那里的真的是维诺娜么？从身上装备的弓弩来看，应该没错。爱德华惶恐地开口说道：“……这五年来我们一直在找你。你到底去哪儿做什么了？”他本想走上前稍稍庆祝一下久别重逢，但对方不寻常的杀气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维诺娜全身散发出拒绝的气息，披上从莱泽恩手上抢回来的披风后，便转身准备离开大厅。

    “你给我站住！”莱泽恩大喝道，随后抽出剑，指向维诺娜的背后，“卫兵！卫兵！有敌人入侵！快准备战斗！”他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接着士兵从各处赶来，瞬间便将维诺娜死死包围住。

    但维诺娜却根本不在乎。她用冰冷的眼神一扫周围的士兵，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最后她将目光停在莱泽恩身上，脸上好象察觉到什么似的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想起你这张脸了。你竟然还活着，真让人高兴啊。”在覆盖他全身的皮甲里，隐藏着唯一一件金属制成的部分——有手肘向下的部分。维诺娜将那个金属护手似的部分展示给莱泽恩，一两个金属零件被拆开后，护手与手臂分开了。维诺娜取下护手，从肘部往下什么都没有。那个金属护手是能够感知肌肉运动、自由活动手掌的义肢。

    “我找人帮忙做了一个，为了战斗。”义肢是给维诺娜打造表演用弓弩的人制造的，是以岩之精灵——矮人的技术创造出的杰作。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她可是价值六百万的通缉犯——魔王达奥斯的情人维诺娜·匹克福德！杀了她！砍下她的头！没有头怪物就不会复活了！”莱泽恩开始蛊惑周围的士兵。

    “哎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当成怪物了？竟然都不知道……不过算了，随你们喜欢吧。”说着，维诺娜一跃而起，她的身手依然矫健敏捷，甚至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把刺向自己的剑当成跳台，朝着更高的地方飞去，轻松越过了士兵的包围圈，落在外面。

    “哦，这位姐姐挺厉害的嘛。”站在大厅入口看热闹的阿兰吹起了口哨。

    突破包围的维诺娜将右手的义肢指向士兵，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箭筒装在义肢的缝隙里，然后一口气将箭射了出去。箭贯穿了追赶而来的士兵的手脚，那些人不得不停下叫。箭筒里的箭射光后，维诺娜将其扔在地上，又取下了挂在腰间的弩。接着她再次跳起，越过痛苦挣扎的卫兵，不慌不忙地落在了莱泽恩面前。维诺娜用弩指着莱泽恩的额头，脸上掠过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在回荡着痛苦呻吟声的大厅里，维诺娜与莱泽恩对峙着。一旁的爱德华不知所措，看热闹的阿兰脸上一直挂着坏笑，而凯萝尔在门口不断地徘徊着。

    “你……我跟你没完！”莱泽恩怒吼着，接着他的脸被狠狠戳了几下。

    “快点儿下令让我参战，不然的话，今天就是你归西的日子，你的那些部下也会追随而去。”

    “你以为我们会放过达奥斯的人吗！蠢货！哇啊……”说着，莱泽恩蹲下身，按住了自己的脚。除了顶着他额头的弩，维诺娜还取出另一柄，将莱泽恩的脚趾钉在了地板上。

    “下命令？还是不下？”维诺娜冷冷地问道。

    “请住手！同为人类，请不要争执！”凯萝尔制止道，并试图将维诺娜从莱泽恩身边拉开，但却被推倒在地。

    “我已经受够了。我用不着为这些可有可无的人类着想，再说我好象都不是人类吧。快决定吧，如果不想死，就下命令！”维诺娜把弩指向了蹲在地上的莱泽恩。她就像是要用自己，而不是箭射穿对方一样，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了弩上。

    “……白痴，你现在才出现已经晚了！”莱泽恩一边听着额头被碾压的声音，一边嘲笑维诺娜。

    突然王城被一阵奇怪的振动包围了。振动的频率很高，而且断断续续，接着窗外的夕阳里扬起了一阵尘埃。不一会儿，城里的警钟响起，躁动不安的气氛很快扩散开来。

    “你完了，叛徒！不要小看了站在生物链顶层的最强生命——人类。”莱泽恩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充斥在整个大厅里，与警钟的鸣响混杂在一起。

    王城里出现了奇怪的变化。

    主塔石壁的接缝处冒出奇怪的烟尘，飘荡在空气之中，警钟的鸣响与城下传来的野兽咆哮似的声音重叠一起。整个都城被来自王城的断断续续的振动摇摆着，躺在路边的伤兵不安地望向四周。从王城里跑出来的维诺娜、爱德华、阿兰和凯萝尔四人对周围的情况感到困惑，他们站在庭院里，开始搜寻骚乱的原因。

    “快看！”首先发现异样的是阿兰，他指着王城的主塔，对众人说道。

    主塔顶部的圆顶房间上建有女神雕像，雕像头顶的圆形装饰围在屋顶上。那些圆形部分发出了奇怪的光芒，就如同下雪一般，光的粒子飘落而下。伴随着光芒的飘落，众人脚下的震动慢慢停止，就好象被吸收了一样。接着塔开始升起来，伴随着响动，还有东西从塔中出现，不久便在顶部线路出来。

    那是如金色镜子一般的物体。

    “……要用这个吗？”看着出现在女神雕像之间的物体，爱德华显得有些震惊。

    镜子开始在塔上旋转，像是在搜索什么一样不停转动着。不久它好象找到什么，朝着某个方向停了下来。

    是王城的东北方。

    维诺娜注意到镜子的朝向，拍了拍爱德华的肩，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要干什么？”

    反射在镜子上的是矗立在大平原另一端的达奥斯城。

    “那是由魔科学创造的兵器……‘魔导炮’。”主塔散射出一阵看不见的波动，包围了都城一带。爱德华被伴随着强压的波动所冲击，感到有些反胃。他可以肯定，主塔上的镜子正是魔科学兵器。那是用爱德华从阿尔法尼斯坦带来的新技术重建并完成的人类的王牌。

    主塔上的光芒越来越强，甚至超越了太阳的光辉。光芒照耀着整个都城，与此同时，主塔所发出的咆哮声令大地震动起来。那一刹那，所有人都震惊了。

    炸裂的巨响回荡在都城里。镜子所发射出的光线穿越天空，化为一支光枪直飞而去，混杂着炸裂的巨响冲过平原，掠过正在交战的士兵和怪物，向着另一端的达奥斯城飞去。

    光枪越过连接大陆与岛屿的桥，到达岛屿后便插在了地上。紧接着，烈焰在城前熊熊燃烧起来，将周围映成了一片深红。之后，爆炸所产生的气流又返回到平原，造成更大的损害，并气势汹汹地向都城奔涌而来。树木被枝零叶落，住家民宅砖飞瓦散，就连在路边喘息的伤兵也遭波及。

    地平线被染成了一片深红……

    大平原被惨叫和末日降临的轰鸣包围……

    都城被倒塌民宅掀起的烟尘笼罩……

    自负的人类所进行的愚蠢行为不仅给敌人，甚至给己方都造成了极大的危害。隐藏着未知之力的强大兵器发射后，带来了更大的损失。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惨状，那根本就不是终结战争，而是引发更恐怖的灾难。魔导炮第一次发射，就让米特加鲁兹大陆变成了一片灼热与痛苦的地狱。

    看着熊熊燃烧的北方大陆，爱德华震惊得只能呆立在原地。兵器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想象，让人哑口无言。

    “喂，魔王的城堡安然无恙……”阿兰用远望魔法侦察着达奥斯城的情形，然后抓起被魔导炮的威力吓得一言不发的学者，说道。他的表情与学者一样惊讶。

    似乎是因为威力太大而出现误差，目标产生了偏差。此外，达奥斯城似乎还采取了某种防御措施，在城前发生那么剧烈的爆炸后城堡才得意安然无恙。看来魔导炮只是给战乱带来了更大的损失而已，在平原上大概也有被卷入爆炸气流的伤兵吧。

    俯下身避过气流的维诺娜站起身，向爱德华走去。突然她使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起了爱德华的衣襟：“毁灭世界的不是达奥斯，而是人类吧！你好好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维诺娜指着庭院里种着的树，那些树竟已枯萎。原因不只是爆炸所产生的气流。它们就好象是被遗弃在遗迹中千百年的木乃伊，突然化为焦炭消失了。而且不光是王城里的植被，连街道和广场上的树木也同样枯萎。甚至连都城周遍的草原和森林都变得一片焦黑。魔导炮的使用还吞噬了周围的玛娜，致使其消失。

    “草木枯萎，鸟兽灭绝，人类打算怎么在荒芜的大地上生存下去！消灭了自然界的魔科学到底会带来怎样的未来！”维诺娜大声斥责着爱德华。

    伤兵的数量急剧上升，治疗、看护也变得紧张起来。医务兵们一刻不停地四处奔走，同时还要照顾受轻伤的士兵。

    “啊啊，可恶！烦死了！你怎么了？脚骨折？烦人！自己随便弄两下不就好了么！”被抓来帮忙照看伤兵的阿兰烦躁起来，朝挤满路边的伤兵大吼，然后转身去取药品了。这时，他刚好遇到路过的修女们，其中也包括凯萝尔。

    “喂，你别放下病人不管，打算去什么地方？”

    “药品用完了，我离开一会儿，很快就回来，剩下的事就拜托给您了。”阿兰被凯萝尔叫住，戏谑地说了几句便离开了，与走在前面的修女们一起消失在城市中。

    “……说了要拜托给你……”看着大批伤兵，阿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人与维诺娜一样，也从人前消失了数年。被卫兵搀扶，走进谒见大殿的人正是米特加鲁兹国王。战线不断拉长，为增强兵力而投入的大量物资让国王心力憔悴，现在他显得非常虚弱，甚至都无法一个人走路。国王之所以离开卧室，是因为处决维诺娜的争论。爱德华和莱泽恩因为该如何处置她争吵了起来，因此要由国王出面进行裁决。维诺娜冷冷地看着就好象事不关己的争吵，然后用鼻音嘲笑着走出来的国王。虽然押着她的卫兵瞪了她一眼，但维诺娜根本就不在乎。

    莱泽恩瞥了维诺娜一眼，继续更加激烈地争吵起来：“使用魔导炮减少了敌人的数量，我们已经开始围攻达奥斯城了！现在胜利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在这种胜利在望的时刻，这个女人根本没有丝毫利用的价值！必须在她谋反之前处决掉！”莱泽恩的喊声回荡在谒见大殿里。

    国王没有一丝反应，他只是仰起头看着王座上方的天花板一言不发。爱德华将这种沉默当成否决，开始向莱泽恩反击：“达奥斯拥有时间转移能力！使用武力进攻只会逼迫他逃亡！要想真正终结这场战争，就必须说服他放弃战斗！能让达奥斯放弃的，全人类中只有一个，就是维诺娜！”

    “有魔导炮他就没机会逃跑！”

    “你想继续放火烧掉更多的平原吗！”

    “我们已经开始调整了！下次发射就是达奥斯的末日！”

    爱德华和莱泽恩再次争执起来，然后双方都不说话，陷入了僵局。他们已经吵到两条平行线上，双方没有交集，也不会妥协。就在这时，早已厌烦了的维诺娜开口了：“我只想获得参战的许可。如果有了纹章之类的东西，就可以自由出入战争。把那个给我就行了。”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叛变，我们怎可能把你看成同胞！”莱泽恩推开爱德华走向维诺娜，气势逼人地开口说道。他打算封住维诺娜的去路，让她得不到参战许可。

    “如果你不给我许可，我就要把五年前在古城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向其他国家公开。”“五年前的事”指的是向达奥斯宣战的事。如果米特加鲁兹军没有强迫带达奥斯回都城，如果莱泽恩没有伤害维诺娜，这场战争也就不会爆发了。导致这场也许会毁灭全人类战争爆发的导火索，其实是米特加鲁兹……

    虽然不像米特加鲁兹那么严重，但其他国家也遭受了怪物的袭击。如果五年前的事被公诸于众，恐怕不会轻易了结。就算这场战争胜利，达奥斯撤退，其他国家大概也要追究米特加鲁兹的责任，最坏的结果就是人类对其群起而攻之。

    “这场战争消耗了多少武力？剩下来的还能与福雷兰德以及尤格利特的攻势相抗衡么？”说着，维诺娜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国王。正精神恍惚地坐在王座上的国王被她的话震撼住了。

    可莱泽恩却并没有注意到国王的反应，对维诺娜的威胁轻蔑地一笑：“蠢货！别忘了这里对你来说就是敌方阵营！所有的士兵都是你的敌人！在你说出来之前我们就能杀了你！”

    “请自便。不过你要是那么做就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一派胡言！”

    “我在尤格利特有熟人，那人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如果我来到米特加鲁兹后有任何闪失，她就会代替我说出真相。”

    “什么！”

    “那样的话可就危险了。她是半妖精魔法师，还会使用降灵术。所以如果我死了，她就会召回我的亡灵，我可以比现在活得更长，然后四处散播米特加鲁兹的丑事。”维诺娜得意地笑着，她的威胁让莱泽恩哑口无言，而维诺娜的这种改变也同样让爱德华大惊失色。其中，最为紧张的人当然是国王。在无休无止的战乱中，国王拼命地想要保住自己的王座，生怕被人赶下台。

    “好、好吧！就依了她！让她参战！”国王对士兵下达命令，准许维诺娜参战。

    问题终于解决，维诺娜开始向战场进发。由于障碍已经消失，她可以去实现当初的目的了。

    ……我已经不会继续沉溺在回忆当中了。

    维诺娜在心中喃喃的说着，然后绷紧了神经。事情都已经结束，她迅速离开了王城。就在这时，维诺娜察觉到了爱德华，但她却并没有回过头，而是继续向城门走去。

    “等等，维诺娜！”爱德华大声喊着维诺娜，但对方却无视他，一直朝都城的街道走去。爱德华也知道维诺娜不会理睬自己，于是跑过去搭话道：“如果你的计策实现了，就会成为整个国家的问题！不光是导火索莱泽恩，连国王、王室、士兵和在外国避难的难民都会受到牵连！”

    “……”

    “你想惩罚无辜的人吗！”爱德华追上维诺娜，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接着那只手被迅速甩开，他被一种锋利如尖刀的目光刺透了。

    维诺娜瞪者爱德华，不久便开口说道：“我和莉雅的好友完成了约定。不过，是另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爱德华皱起眉头。

    “少废话，你以为我还会对你这种伪君子说什么秘密么！”维诺娜厉声骂道，然后她马上将爱德华的存在从脑海中清除，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米特加鲁兹城上，“真是太妙了，莱泽恩那慌张的表情。这样一来，我右手的痛也会减轻一些吧。”

    维诺娜笑了。那笑容宛如愚弄死者的恶魔一般，仿佛不止是莱泽恩，她还怨恨着全人类。

    “……你……你究竟是人类的同胞，还是敌人？”爱德华的背后蹿过一阵恶寒，他战战兢兢地问道。

    维诺娜像是陷入了一沉思一样沉默着，不一会儿便开口反问道：“那么你是人类的同胞？还是敌人？”

    这句话中包涵着极大的讽刺意味。人类依靠魔科学的力量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一切有呼吸的东西都会消失，世界将变得不再适合生存。

    即使面对如此大的风险，也还是要继续么？

    即使把世界变得空无一人……

    维诺娜的嘲讽令爱德华无言以对。因为他终于明白，拯救人类与拯救世界并不是等同的。

    即使能拯救人类，也拯救不了这个世界。这个想法在爱德华的脑海中浮现，促使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第五幕

    4207（中部）

    从前线回来的士兵把瓦尔哈拉的米特加鲁兹军营地搞得一团混乱。据说在东北尽头，敌人的阵地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浓雾，达奥斯城所在的岛已经渐渐被大地上涌起的雾气所笼罩。

    但仅仅如此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视野会变窄，行军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围攻达奥斯城已将近一个月，敌方并没有新增兵力，平原上只剩下几只数得清的怪物。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攻陷城堡，取下达奥斯的首级。

    但是士兵的报告却让进军陷入了停滞状态。岛上的浓雾能组织人类侵犯，如果人类接触到雾，就会立刻尸骨无存。也就是说，只要碰到雾，人就会死亡。负责调查的学者和魔法师认为，浓雾是“瘴气”，也就是怪物原本生存的世界——魔界的大气，等同于这个世界的空气。那种气体正漂浮在达奥斯城所在的岛屿上，而且不光是岛屿，瘴气还在向外扩散。

    只要有瘴气的存在，就无法接近敌人的根据地。

    胜利就在眼前，但却突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障碍，米特加鲁兹全军被失望的阴影笼罩着。为战争的终结立下汗马功劳的士兵更显消沉，他们与参战时日不多的佣兵间不断发生着摩擦。

    王城里也同样发生了争执。

    由爱德华带领的研究员和城里的卫兵将魔科学研究所封锁，为了不让几乎毁灭三分之一个瓦尔哈拉平原的魔导炮再次发射。就连莱泽恩下达的撤离命令都被他们无视了，因为研究员和卫兵隶属于王室，而不受军队管辖，因此隶属于军队的莱泽恩所下达的命令起不到任何作用。

    害怕下台的国王根本听不进莱泽恩的话，他开始焦急起来。由于瘴气的影响，进军已经不可能，现在唯一的手段便是魔导炮了。如果继续耽误时间，达奥斯可能增加新的兵力，进而反扑。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的话，已被失望笼罩的米特加鲁兹军会瞬间崩溃，都城将沦陷，国家也会随之灭亡。

    无论如何也要避免事态朝那样的方向发展。

    战士之间开始飘荡着一股自暴自弃的阴云，维诺娜就身处在这样的战场上。她躲在平原东侧的海岸岩石后，忍受住夹杂着腐烂和尸臭气味的还风，一直盯着北边的达奥斯城。承包的略影在浓密的瘴气中若隐若现，而瘴气就像牢固的壁垒弥漫在周围，从人类入侵者手中保护着城堡。

    由陆路进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即使度过桥到达达奥斯城所在的岛屿，也无法穿越城前的瘴气壁垒。要走海路，首先就必须要在岛上登陆，那样的话也会遇到瘴气。如果不消除瘴气，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都无法接近达奥斯城，只要碰到那雾，人就会溃烂。必须要找到一条确实能通往城堡的路径，否则到达城堡前人就已经死了。

    ——如果连城里都充满了那种浓雾……

    维诺娜的心中躁动不安，她轻轻摇了摇头。

    首先必须要找到接近城堡的方法才行。

    雾气产生的源泉似乎是大地，战斗过后的地面上就混杂有浓雾。如果能铲除地面就能继续前进了，不过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事。维诺娜望着城堡，仔细思索着突破口。

    一望无垠的群星之海，浮现在黑暗中的璀璨星斗，没有地上让人痛苦的战争，只有时间静静流淌。

    看者尽展人类丑恶嘴脸的悲壮景象，达奥斯倒了下去。最后一滴泪从他悲伤与寂寥的眼中划过，渐渐腐朽的身体流逝在时光之中。

    淡淡的光点出现了。浮现在虚空之中的光点开始闪现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将周围染成了纯白，耀眼的光芒在达奥斯的头上闪烁。

    “喂喂，还活着吗？”

    维诺娜被猛地叫醒了。她藏在岩石后面寻找前往达奥斯城方法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着了。站在她上方岩石上的人正是阿兰。

    “你还真清闲啊，不愧是魔王的女人。”阿兰说得好象十分钦佩一样，然后在岩石上坐了下来。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开始检查身上的装备。

    维诺娜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冲上岩石又散开来的浪花。

    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

    我又预见到未来了？

    那么，那个光又是什么？

    包围在达奥斯身边的悲伤光芒究竟是……

    维诺娜陷入了沉思，接着阿兰一边继续检查装备一边搭话道：“我说，你雇佣我吧，怎么样？”

    听到如此唐突的话，维诺娜不禁睁大了眼睛。她微微转过身，听阿兰继续往下说。

    “我的部队被全歼，就剩我一个人了，现在只能等着突袭敌军大本营时被分配进新部队，不过太浪费时间了。得到命令之前我又不能擅自行动，而且那样的话奖赏也可能飞走了。”但如果维诺娜能雇佣阿兰，他就可以继续参战，奖赏就不会飞走了。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同胞，但维诺娜毕竟也加入了米特加鲁兹阵营。她不属于任何指挥系统，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组成自己的部队单独行动了。如果能被维诺娜雇佣，那么除了军队的奖赏，还能拿到她那份佣金，可谓一石二鸟。

    “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阿兰自信满满地提议道。

    “我拒绝。”维诺娜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没关系，由我来决定。好，就这样了，再说成为你的部下肯定很有乐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大，多关照啊。”阿兰擅自决定了下来。在他放荡不羁的微笑里，总是隐藏着一些独断专行。

    正在维诺娜感到厌烦时，另一个麻烦人物也出现了。骑着马赶到海边的正是爱德华。

    “哎呀，真是的，总部那边无视你的存在，我连一点儿消息都得不到。光找你就花了三天时间。”爱德华跳下马，小心翼翼地走在岩石上，向维诺娜靠了过去。既然说来找她，必然是有事。

    维诺娜察觉到了这一点，在爱德华开口之前便拒绝了：“我一个人足够了，不需要什么同伴。那种东西只会给我添麻烦。”先发制人的维诺娜让爱德华无言以对，接着她继续咄咄逼人地说道：“无法战斗的人只会成为包袱，我可不是来玩的。毫无用处的学者还是坐在书桌前比较安全。”

    爱德华看者气势逼人的维诺娜，手足无措，他只好向阿兰寻求帮助。可阿兰却微微笑着，滑稽地耸了耸肩。话题就这么结束了，爱德华只得灰溜溜地回到都城去。正当他牵起马，准备沿着来时的路回去时，维诺娜和阿兰突然站了起来，然后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动向。

    “学者老师！别管马了，快老老实实躲在我身后！”阿兰拔出剑，死死盯住了一块诡异的石头。爱德华在他的催促下急忙跑了过去，与此同时，诡异的岩石开始和周围的石头结合成一个高大的巨人，然后站起身来。

    “还真是什么都有啊！”阿兰看着岩石巨人，开口说道。依附类的怪物附在了岩石上，于是变成了岩石怪物。

    维诺娜迅速架好弩，射出的箭从蜷缩成一团的爱德华耳边掠过，朝着巨人飞去，但这一次的攻击却没有对巨人造成任何伤害。

    “攻击完全无效！必须把这家伙弄成沙粒才行！学者老师，你不会手无寸铁吧？总得有点儿防身的东西啊……”毕竟是跑到战场上来，就算是个不起眼的学者也一定会有战斗的手段。即使没有舞刀弄剑的力气，肯定也有打倒敌人的方法。阿兰觉得那可能是炸弹一类的东西，于是回头朝爱德华喊道。

    “……有倒是有……”

    “有的话就赶快用啊！你想死吗？”

    听到阿兰的催促，爱德华犹豫了片刻，但很快他就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面向巨人摊开双手，接着冥想一般地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着诗词一类的东西。

    看到爱德华的样子，一丝讶异的神情掠过维诺娜的脸庞。不一会儿，她注意到爱德华的举动，变得愤怒起来。与此同时……

    “烈焰啊！”爱德华一声大喝，摊开的手掌中闪现出深红色的光芒，接着光芒化为烈焰，朝巨人飞去，将岩石巨人炸得粉碎。

    是魔法，爱德华刚刚使用的是魔法。除非他自己是妖精，或者他的祖先中有妖精的血统，否则决不可能使用魔法。

    看着落在地上的岩石，爱德华有些悔恨地死死握住了拳头。

    阿兰吹响了口哨，以示钦佩。岩石巨人没有复活的迹象了。看着地上粉碎的小石子，阿兰不禁再次感叹魔法的强大威力。与之相对的维诺娜表现得十分恼火，她推开阿兰，走到爱德华面前：“你明明继承了妖精的血统，可为什么还要协助人类的暴行？你的祖先中明明有妖精，为什么还要帮人类破坏自然界！难道你想背叛自己的祖先吗？”

    爱德华被责骂得说不出一句话。

    阿兰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开始查看周围的情形。他四处查找可能隐藏着的怪物，突然发现西方有东西正成群接队地在空中飞舞，地点大概是都城附近。应该是鸟，如果是怪物，战场上早已乱作一团。

    就在三人看着成群结队的鸟时，他们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异样。突然涌现在空中的鸟群以一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接着就像被天敌追赶一般向东南西被各个方向疾飞而去。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奇怪现象，维诺娜也注意到了。三人所在的海岸与都城中间左右的位置上矗立着一座山，那山似乎已经开始失去活力。山上树木的叶子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凋零，而那些树竟然像弱不禁风的纸片一样歪歪斜斜地倒着。不止是山，异变还扩大到了平原上。分布在各处的森林枯萎倒掉，连维诺娜等人所在的海岸也受到了波及，他们藏身的岩石碎为沙粒，崩塌而下。

    “……我说，是不是和上次一样啊？”阿兰嘀咕道。

    “……又打算用了吧。”维诺娜愤愤地说。

    “……莱泽恩……”爱德华的声音更小了。

    王城安静了下来，如果是平时，各种关于战场的报告满天飞，士兵也会奔走忙碌。但现在，城门紧闭，被用作报名处的大厅中空无一人。突然一阵惨叫声从大厅角落的楼梯深处传来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对面，也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又消失了。

    前方就是魔科学研究所。似乎有人入侵，袭击了那里，楼梯上沾满血迹，卫兵和研究员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发射。”在研究所里进行汇报的并不是达奥斯派来的刺客，而是米特加鲁兹的士兵。十几个米特加鲁兹兵袭击了魔科学研究所，而下达命令的人正是莱泽恩。

    “莫里森想用伪善来终结战争么！说什么为了降低灾害禁止使用，那么因此而牺牲的士兵们宝贵的性命又算什么！要降低自然界的损失，就要牺牲人类吗！”莱泽恩盛气凌人地吼道，然后向研究所深处的房间走去。

    对爱德华等禁止使用魔导炮的人，就只能采取强硬措施。“人类是从生命之树上落下的果实！我们从自然界的轮回中分离，开始了独自的生存发展之路！自然界已经没有容纳人类的地方了！我们和自然界走上了相悖的道路！就是因为这种相悖，所以双方才不可能共存！一方生存，另一方就必须得死亡！

    迎接莱泽恩的是几个被士兵用剑胁迫的学者。房间中，如巨大的炮身一般的东西从房顶缓缓升了起来，接着各种奇怪机器发出的声响充斥在整间屋子里。炮身开始诡异地振动起来。

    “但是，我们有造福未来的魔科学！只要有了魔科学，即使自然界消失我们也一样能繁荣昌盛下去！为了让人类生存下去，必须牺牲自然界！”为了那些坚定那些与志向相投的士兵们的意志，让他们明白已无后路可退，莱泽恩环视着周围的人。那些士兵都表现出了坚定不移的神情。

    莱泽恩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下达命令：“目标达奥斯城！发射！——”

    “住手！莱泽恩！”爱德华从海岸望向都城，大声喊道。

    闪耀的光芒化作光枪，在空中留下了一条连接都城的光带，向着达奥斯城疾驰而去，掀起了卷走士兵与怪物的强烈气浪。魔导炮的第二次射击撕裂了平原的上空。

    光枪直直地朝着达奥斯城飞去，但突然，其力量被扰乱了。光枪的行进路线开始变为“Ｓ”形，就如同一条痛苦的巨蟒在空中扭动着身躯，掠过了地面。光枪的力量正急剧减弱，刚刚接触到达奥斯城便已消失无踪。而与此同时，一阵猛烈的爆炸轰鸣声响了起来……

    第六幕

    4207（下部）

    爆炸的轰鸣声并不是来自达奥斯城，而是发射魔导炮的王城。王城的主塔上燃起了熊熊烈焰，伴随着耀眼的闪光，火舌喷射而出，接着在内部继续引起爆炸，主塔轰然倒塌，黑烟冲天而起。确切的原因不得而知，应当是内部的魔导炮首先爆炸，接着连同主塔一起毁灭了。

    目击了这可怕一幕的米特加鲁兹士兵动摇了。从某些角度来看，仿佛整个都城都在燃烧一样，只让人觉得战争已无获胜的希望。

    “哎呀呀，真是不得了啊。”阿兰耸耸肩，嘲笑米特加鲁兹又干了多余的事。

    得知已经失去魔导炮，甚至误认为都城已经陷落士兵的士气不断跌落。这种情况与被敌人攻陷没什么区别。

    “咱们先撤退吧。”

    “……嗯？啊，是啊……”听到阿兰的提案，正看着都城发呆的爱德华点点头。

    但维诺娜却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她径直朝达奥斯城走去。

    “喂喂，老大，再怎么说那也太危险了吧？那些怪物肯定察觉到咱们这边的士气下降了，现在去的话只会自讨苦吃。”虽然阿兰试图阻止，但维诺娜却置若罔闻。她继续加快脚步，朝北方跑去。

    正在困惑的阿兰终于明白维诺娜为什么要继续前进了，包裹着达奥斯城的瘴气此时早已烟消云散。魔导炮的第二次攻击划过地面，剥离了产生瘴气的土壤。现在正是进攻达奥斯的绝佳时机。

    “歪打正着，真走运。”阿兰追着头也不回直奔古城的维诺娜，他就像被人抓住了头发一样，不停地回头望着都城，而爱德华就跟在后面。

    与维诺娜等人一样，还有一个军团也正朝着达奥斯城前进，那正是协助因魔导炮的消失而士气低落的米特加鲁兹的阿尔法尼斯坦军队。

    “不要害怕！敌人的数量根本不堪一击！现在还不是逃跑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骑马挥剑的是阿尔法尼斯坦第一王子雷亚德。就好像是为了赎清因自己的失态而导致整个国家陷入混乱的过失一样，他亲自率军前来援助米特加鲁兹。

    而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一群人正在准备行动。

    平原的一角，生长着一片茂盛的白桦林。几个人影从白桦林中走出，向着决战之地——达奥斯城前进。

    终于出现了转机。

    持续了五年之久的战争即将迎来终结，所有的一切都向着魔王的城堡进发……

    注意到这个强行突破的好机会的人不只有维诺娜一行。当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一部分佣兵开始攻城。这群人完全没有一点儿爱国之心倒似乎是件万幸的事，为了能多得到赏金，佣兵们正和守在城中的怪物拼搏。城中已经没有瘴气，空气充满了每一个角落。从达奥斯城没有发生过战斗这一点来看，瘴气应当只出现在战斗进行过的地方。如果不是被尸体覆盖的战场，大概就不会出现。

    不管怎么说，战斗能让人感到爽快。

    佣兵们肆意挥动着剑、斧和枪，将怪物一只只地打倒。而维诺娜、阿兰和爱德华三人正往那边赶去。

    “哎呀，是同行——见鬼去吧。”看着已经到达的佣兵，阿兰不禁感叹道，同时轻松打倒了一只从旁边飞过来的怪物。“这是什么东西啊。”阿兰低头看着怪物，一旁的爱德华皱了皱眉。那怪物有着和人类完全不一样的外表，但却身穿铠甲，手中握剑，姿态与人类有几分相似。不过，它们背上的翅膀和一直咧到耳朵边的嘴却否定了这一点。

    与其说是怪物，倒不如说是恶魔。

    “六年前我也见过这种东西。”维诺娜用弩将袭击而来的怪物射成蜂窝，同时回答了阿兰的问题。

    放眼望去，充斥在达奥斯城里的怪物基本都是以前没有见到过的类型。有些如果没有头上的角，甚至和人类一模一样。

    “那面墙……”维诺娜自言自语着。当她看到新种类的怪物时，六年前在这座古城中，以及后来在尤格利特出现的怪物进进出出的奇怪墙壁再次现身。

    那面墙还会在这座古城中出现么？

    那面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应该不是达奥斯手上的东西。在尤格利特，墙是为了对抗他，而由魔法师召唤出来的。

    相互对抗的东西会在这座城里出现么？

    维诺娜脑海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出来。

    “喂，老大，虽然知道你在想事情，不过你是不是该确定一下咱们到底是进还是退？”阿兰挡在被敌人锁定的维诺娜面前，替她杀死了怪物。

    回过神来的维诺娜看了看周围。她从大厅的角落里找到一条路，然后什么也没有说便跑了过去。

    “你知道达奥斯在什么地方吗？”阿兰紧紧跟在她身后。

    “不知道。预感而已。”维诺娜干脆地回答道，然后继续跑着。

    “女人真可怕。”阿兰拉了一把早已跑不动的爱德华，又紧跟在维诺娜身后。

    这五年来，古城已被改装，内部构造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达奥斯抬头仰望星空的地方早已不存在，现在成了连接楼梯和走廊的路。

    “魔王的品位还真不错啊。”道路的墙壁上，挂着无数的镜子，阿兰在一面镜子前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头发。

    不仅仅是镜子，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装点着铠甲、剑、雕像以及各种各样的艺术品。

    “别开玩笑了，这些可不是达奥斯想要的东西。”维诺娜用弩打碎了身边的一支花瓶，愤怒地说道。

    “哦？那也是你的预感？”

    “达奥斯想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爱德华代替情绪激动的维诺娜，回答了阿兰的问题。

    达奥斯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能够令故乡重生的巨大之实。他根本不会在意什么艺术品。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有人指挥改造城堡，并在内部装饰了艺术品，那人正藏在达奥斯身后，暗中行动着。

    “挑起战争的并不是达奥斯，他的心还留在这边。一定要在他走远之前阻止他！”维诺娜的眼中闪着光芒，她相信，一定可以说服达奥斯。

    “那样可就麻烦了。”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后，爱德华猛地皱起了眉头。

    维诺娜停下脚步，做好了攻击的准备。她仔细观察着周围，寻找声音的主人，接着把目光停留在阿兰身上，将弩瞄准了他。

    “我说老大，别这样……”阿兰举起双手，慢慢向后退去。不过很快他就注意到维诺娜的意图，之后迅速用剑劈开了身旁的镜子。阿兰刚刚往后退去，被劈成两半的镜子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是……”看到那个人影，爱德华不禁叫了出来。

    “好久不见，莫里森。”从镜子里走出女人是维诺娜从没见过的。不过从女人的话中判断，她应该和爱德华认识。

    “贾、贾米尔！”爱德华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鲜红的嘴唇泛起了一丝微笑。

    “那时候可真疼啊。我的头被砍掉，实在是太疼了，所以就复活了。”女人兴奋地看着呆立的爱德华，开玩笑似的说道。

    那个女人是在瓦尔哈拉战役开战时操纵阿尔法尼斯坦王子，让阿尔法尼斯坦退出战争的魔法师。这场战争之所以持续了五年，她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但是，爱德华到达阿尔法尼斯坦之后，她便被就地正法了。当时，爱德华亲跟见到了处决的现场。

    但那个魔法师却活了下来，现在就站在眼前阴险地笑着。正当爱德华疑惑被处决的是否真是本人时，另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回答了他的困惑。

    “即使被砍头，我们也不会死的。”新出现的人影是维诺娜在尤格利特遇到的魔法师迪米特尔，曾为莉雅一家报仇而要求维诺娜协助探查真相的青年。

    接着，第三个人也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杰斯特纳！”看着继迪米特尔之后出现的杰斯特纳，爱德华睁大了跟睛。瓦尔哈拉战役开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达奥斯城。

    “真是的，明明是学者，却连一点儿头脑都没有。”杰斯特纳嘲笑着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人出现意义的爱德华。

    “你们好像很想知道理由。”看着同样无法掩饰困惑的维谱娜，迪米特尔问道。

    “因为我们并不是人类。”杰斯特纳将真相告诉给了维诺娜等人。但即使如此，几人依然不明所以，杰斯特纳无奈地看着他们，继续往下说着：“我们是从魔界来的魔族，也就是恶魔。”

    魔界——那是存在于远离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如果说诸神居住的天界被称作“天国”，魔族居住的世界便相当于地狱。瘴气卷起漩涡，惨叫和哀嚎直冲深红的天空，腐烂的大地喷涌着鲜血，那完全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杰斯特纳等人就是来自魔界，他们是为战争做准备的。魔界正打算进攻天界，他们要吞噬天使，将诸神四分五裂，让天界变得一片混乱。所以，他们必须要先掌控人间，因为人间是魔界与天界的分水岭，不通过这里就无法进攻天界。因此魔界只好先攻下人间，一旦成功，他们就会把这里当成战略据点。但是，将魔爪伸向人间的魔界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障碍，计划不得不中止。生长在尤格利特的精灵之树伊格德雷西尔会产生自然活性元素玛娜，而玛娜是能够让魔族染病的力量。像杰斯特纳等人一样的上级魔族在充满玛娜的人间也可以长时间生存，偶尔他们会回到魔界，沐浴在瘴下，然后继续在人间停留。

    但是，在战略上具有重要价值的低级魔族只要接触到玛娜，就会立刻腐朽，死亡，就像人类接触到瘴气一样。无法输送精锐兵力，只能依靠身为指挥官的上级魔族，那样是无法与天界战斗的。于是魔界又想出了新的计策——将玛娜从人间消除。如果玛娜消失，伊格德雷西尔枯萎的话，低级魔族的入侵便成为了可能。因此，魔界派出了杰斯特纳等人。

    看到还在研究中的魔科学时，他们便协助将其完成了。魔科学完成后，只要不断使用，玛娜就会枯竭，伊格德雷西尔也会枯萎。伊格德雷西尔枯萎，便不会再产生玛娜，这正是魔族所盼望的结果。

    在达奥斯的军队进行杀戳的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事态，爱德华和阿兰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维诺娜依然用敏锐的眼光盯着杰斯特纳，等待着“答案”。

    接着，杰斯特纳说出了“答案”：“逃跑的斯卡雷特想把魔科学的真相泄露给尤格利特的豪族，我们只好让他付出了血的代价。让迪米特尔潜入尤格利特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斯卡雷特那家伙如果不是为了无聊的正义感，也不至于送命。”杰斯特纳有些厌烦地将他指使迪米特尔杀害莉雅一家以及之后毁掉整个哈梅尔村的真相告诉了众人。

    这是为了让人们相信达奥斯军队的强大力量而使用的伎俩。越是强大的力量，就越能刺激米特加鲁兹，魔科学也就可以早日完成了。

    “大炮爆炸也是你干的？”联想到魔导炮的爆炸，阿兰问道。

    “怎可能，那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宝贝，总不能给毁了吧。其实是那位伟大的学者大人干的好事。”杰斯特纳看着爱德华，说他为了防止魔导炮再次发射，而安装了爆破装置。

    “是不是？”杰斯特纳向爱德华确认是否属实，爱德华只是痛苦地将脸侧了过去，一言不发。

    “不过你还是太嫩了，爱德华。用积蓄的玛娜爆破是个失败的做法，因为那样就必须再吸取一次玛娜。不过托你的洪福，这一带的玛娜已经完全消失了。”爱德华的失策为杰斯特纳等人带来了一个非常好的结果。而且战争持续得越久，对魔族来说就越有利。瓦尔哈拉平原一带因战争而充斥着鲜血和士兵们的怨念，大地也溃烂了。这里变得很容易产生瘴气，于是成了魔界攻入人间的踏板。

    “连接魔界与人间的道路很快就要完成了，魔界的入口——地狱之门即将打开，那时我们魔族将彻底占领人间，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在笑着的杰斯特纳开始产生变化，他的身体膨胀起来被发达的肌肉包裹着，双脚渐渐融合为一只，成了一个半身为巨蟒的魔兽。“在地狱之门打开之前，我们必须让达奥斯成为全人类的敌人。为了不让他改变，你们就得死在这里！”杰斯特纳的咆哮震撼着整个城堡。维诺娜等待了五年的复仇时机终于到了。

    维诺娜射出的箭追踪着杰斯特纳和迪米特尔。她灵巧地闪避开两人的攻击，每一支射出的箭斗正中目标。

    “别忘了，这里就等同于魔界！”可是，每一次命中都无法给嘲笑维诺娜的两人造成伤害。玛娜消失后，他们又获得了原本的力量，即使受伤，也会立刻恢复。用既不是斩杀也不是殴打的箭进行攻击，只会消耗箭和体力。维诺娜渐渐由攻转防，显得相当辛苦。这时，阿兰急忙赶过来，用剑抵挡住了杰斯特纳正砸向维诺娜的尾巴。

    “老大，咱们要分分工了！我在前面顶着，你在后面进行牵制！”

    “让开！这是我的战斗，不要随便插手！”维诺娜无视阿兰的提议，继续独自战斗。她一边灵巧地捡起已被射出的箭，一边对敌人发起攻击。

    “哎？是吗……”阿兰用剑牵制住杰斯特纳的进攻，稍显无趣地责问道。不过，他还是擅自将其解释为“只要不杀死他们就可以”，然后大喊着冲了上去。他像挥舞棒子一样挥着剑，开始牵制杰斯特纳。维诺娜对阿兰的擅自行动很是不满，但正当她想去阻止时，一个火焰魔法拦住了她的去路。

    “别忘了还有我在。”全身被摇曳着的蓝色火焰包裹的迪米特尔笑道。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这五年来我一直在等着杀害莉雅的家伙出现呢！”不得已，维诺娜只得先放任阿兰，将目标集中在迪米特尔身上。她不断躲闪着迪米特尔的魔法，然后再次展开了攻击。

    维诺娜在挂满了镜子的走廊上跑，．一边躲避一边展开进攻。她跳出走廊，落在楼梯上，然后向迪米特尔射出了箭。但攻击似乎完全没有用。迪米特尔是魔法师，因此为了使用魔法，必须咏唱咒文，而这个时候他完全处于无防备状态。维诺娜抓住迪米特尔毫无防范的时机，精准地射中了他，但却依然无法对其造威丝毫伤害。迪米特尔面不改色地拔出身上的箭，把它们扔到地上，然后继续使用魔法攻击维诺娜。

    就像在海边遇到的岩石怪物一样，如果不是粉身碎骨，魔族是不会被打倒的。维诺娜一边考虑对策，一边继续奔跑。那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却失策了，维诺娜注意到时，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走廊的一条死路里。她的身后是一堵墙，行动完全被阻塞了。看着仿佛在空中滑动的迪米特尔正不断接近自己，维诺娜咬了咬牙。

    “你实在是太美了，仇恨让你与我更加接近。”追着维诺娜的迪米特尔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他停止了攻击。

    “真是谢谢了。”

    “怎么样？如果愿意和我联手，我就让你作为我的属下，成为魔界的一员。”

    “……是啊。怎么办才好呢？”维诺娜就像死了心一样让肩放松了下来。暗笑着的迪米特尔落到地上，慢慢向她走去，然后把手托在了她那纤细的下巴上。

    维诺娜的脸扬了起来，她将那双充满魅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做你的奴隶还不如跟猪一起睡！白痴！”维诺娜朝迪米特尔的脸上吐了口口水，接着迅速弯下腰，将手伸向后背，然后抽出了一根一掌长的绳子。刹那之间，一桶与她身高差不多的弓如翅膀一般从披风下张开了。

    “！”

    长枪一般的箭射向迪米特尔，贯穿了他的胸部，他被箭的威力击飞，被牢牢钉在天花板上。

    “命中率太低，所以只好等你靠近了。”维诺娜脱下披风，把背上的大弩指给迪米特尔看。那是一柄从头顶直到膝盖长的弩，以前在马戏团表演时的改良版。

    “就凭你一个人类！啊啊啊！哇啊啊啊！”依然被箭射穿了的迪米特尔企图用魔法反击，突然他发出了痛苦的喊叫，插在他身上的箭释放出了光波。

    “很惊讶吧？这是妖精的魔弓。”得到右手的义肢后，维诺娜去了已成为废墟的哈梅尔村。她在莉雅的墓前说出了自己已经找回战斗能力的事，并发誓一定要复仇，为莉雅，也为被卷进哈梅尔毁灭事件的马戏团。那时，维诺娜在墓地遇到了一个半妖精少女，就是莉雅生前所说的那个密友。得知维诺娜的来历后，少女叹了口气。莉雅的灵魂在死后依然留在这个世上、并借助少女的身体寻找仇人。但是，她们最终没能找到仇人，莉雅的灵魂也开始在世间徘徊，最后对少女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了维诺娜，一定要熙顾好她。之后，维诺娜借助半妖精少女的魔力，对弩进行改良，使其变成了一柄可以将积蓄的魔力灌输到箭上的魔弓。“而且那支箭还是用伊格德雷西尔的树枝做成的。幸好你是魔族，魔族最怕的东西是什么？当然是伊格德雷西尔了。”看着被箭释放的光波撕裂，痛苦喊叫的迪米特尔，维诺娜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恍惚的微笑，“喂，很疼么？很痛苦？有多痛苦？继续喊叫挣扎啊！求我饶命啊！你那个样子我完全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痛苦！我得把你死时的痛苦都告诉莉雅和马戏团的人！喂，我说！”维诺娜就像恳求一般地喊道。

    迪米特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无力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果然适合变成魔族……”

    迪米特尔的身体被箭的光波彻底撕碎，化作灰烬落在地上。在残留着战斗痕迹的走廊里，维诺娜呆立在飞舞的灰烬中，脸颊上划过了灰色的泪水。

    维诺娜与迪米特尔的战斗结束后，另一场战斗也在继续着。

    爱德华与贾米尔之间的战斗。

    爱德华被恢复了魔族力量的贾米尔压制，陷入了苦战之中。魔法反击被回避，他只能一直后退，直到入口的大厅，远离了维诺娜等人。爱德华的魔力早已用光，他只得转用逃跑战术。在这座玛娜完全消失的城里，他只能把体内至今为止积蓄的魔力消耗掉。魔法是一种以精灵为力量根源的精灵术，可以利用玛娜借助、使用精灵之力。其中还有直接将精灵召唤到战场进行战斗的魔法。

    与此相对的，贾米尔和迪米特尔等人使用的魔法则是魔族先天拥有的超能力，就和大气会在人体移动时流动这种自然观象一样平常。也就是说，只要挥挥手，动动身体，魔族可以利用一切来释放魔法。只要还活着就能无限是用摩法的贾米尔和受到制约的爱德华之间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已分出胜负。莫里和体力都即将枯竭的爱德华被困在楼梯中央，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找不到维诺娜和阿兰，也看不到其他同伴的身影。

    ……抱歉……

    爱德华想到留在故乡的妻儿，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哦？这就结束了？真没意思。”追赶而来的贾米尔皱着眉头，走上了楼梯。她一边掸去粘在螺旋状犄角上的灰尘，一边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低头看着爱德华。“算了，反正我对你也没兴趣，赶快把你杀掉，然后再到那位王子殿下身边玩好了。”她的双眼眯得很细，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包裹她全身的深红色长裙飘舞着，魔力伴随着黑色的波动喷射而出。楼梯的石料被波动震碎，墙壁和天花板上出现了龟裂。碎片被卷入波动之中，朝无力反击的爱德华紧逼过去。接着……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同时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请站起来。”

    贾米尔搜寻着声音的主人，往四周看去。蹲在她脚下的爱德华也显得困惑不解。突然一股力量充满了他的身体，而明白那是魔力并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接着，爱德华开始咏唱咒文：“光芒啊！”他用魔法对贾米尔发动了攻击。

    “我说过了吧？承受这种程度的攻击，我马上就能复活。明明是个学者……却完全……没有学习……能力……”满脸讽刺笑容的贾米尔被从虚空中降下的金色的雨击中，巨大的伤口遍布她全身，金雨消失之后，只留下了一捧灰烬。伴随着锡杖的金属撞击声，爱德华的身边出现了几个白色的身影。

    “……你不是……”看着领头的少女，爱德华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久等了，我是白魔法师凯萝尔·安德妮特。为了成为战士们的后盾，我从白桦林的神马——独角兽那里借来力量，得到了回复魔法。”及时赶到的是不久前从米特加鲁兹首都神秘消失的僧侣凯萝尔以及她的同伴。“我和这位先生继续前进，请各位去协助城里的战士们。”听到凯萝尔的话，僧侣们便朝着在城里战斗的人走去。

    “……我听说过回复魔法，那是我们使用的破坏魔法所无法做到的回复和支援魔法……原来是以独角兽的力量为根源啊……”爱德华一边被凯萝尔的魔法治疗，一边感叹道。

    “我希望它能被称为‘法术’。”治疗结束，凯萝尔站了起来。伤口已经完全恢复，连一点儿疤痕都没有留下。对此爱德华只能不停地赞叹。

    “这样下去，被打倒的怪物还会复活。没有时间了，咱们必须赶在地狱之门打开前结束战争。”从独角兽那里得知事情经过的凯萝尔开始催促爱德华。

    “是啊，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的玛娜已经消失了，这家伙还会复活吧。”看着变成一团灰烬的贾米尔，爱德华点了点头。他带着凯萝尔，急忙往维诺娜和阿兰身边赶去。

    打败迪米特尔后，维诺娜赶到阿兰身边，开始与杰斯特纳战斗。她强行拒绝了帮助，独自一人继续攻击着。突然，正无聊地站在走廊角落里观战的阿兰注意到了跑回来的爱德华和凯萝尔：“哟，学者老师，你还活着啊。嗯？啊！你不是那个嚣张的小丫头吗！”

    “哦？你也没事啊。真是可惜。”凯萝尔用锡杖拨开阿兰的手，转过身去。

    “……维诺娜！不好，她快撑不住了……”爱德华无视阿兰与凯萝尔的争执，将目光停留在了维诺娜的身上。虽然她还在努力招架，但情况似乎很不妙。“阿兰！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呢！”爱德华朝旁观的阿兰大吼道。

    “啊？干什么？观战啊。”阿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干脆地回答了爱德华。

    “观战？”

    “没办法啊，我倒是想帮忙，可是那女人就是不领情，我又不能怎么样。”虽然碰了钉子，但阿兰还是几次想帮忙。可每次他都被维诺娜的弩威胁，也只好放弃了。

    “那你就观战么！算了，还是我来吧！”爱德华用凯萝尔分与的魔力，开始咏唱咒文。

    但阿兰的剑从一旁伸过来，阻止了爱德华：“算了算了……不管是死是活，如果因为你而没能亲手报仇，那女人饶不了你的。”

    “但是我有补偿她的义务！把她的人生搅得一团乱的人是我！我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了！”

    听完爱德华必须帮助维诺娜的理由，阿兰讽刺地笑了：“你那单纯的满足感可是会让那女人发疯的。”

    即使被杰斯特纳追赶，被压制，维诺娜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到一丝诡异的笑容。她那颗早已疯狂了五年的心为这终于到来的复仇时刻而欢呼雀跃着。

    满身疮痍的维诺娜终于无力再逃，她只能承受杰斯特纳的攻击，皮肤被撕裂，骨头被折断，知觉正一点点消失。杰斯特纳已经厌烦了追逐完全不进行抵抗的维诺娜，他做好了结束战斗的准备，用一只手死死地掐住维诺娜的脖子：“我可是侯爵等级的上级魔族，比我低了两级的迪米特尔子爵跟我可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上的。而且他是保守派那群白痴派出的大使，是负责和人类交流这种蠢事的废物。解决斯卡雷特还花了那么长时间，我们真是志不同，道不合。”

    “……就是说，如果没有你的唆使……谁都……不会死……吧。”维诺娜的四肢颤抖着，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没错。放心吧，你马上也会随他们而去的——啊，不过达奥斯你就死心了吧，他是献给魔界之王的贡品。”

    在狂笑的杰斯特纳手中，维诺娜闭上了双眼，她的头发飘动起来，全身的肌肉也开始颤动：“达奥斯是我的！”维诺娜将右手插进了杰斯特纳的口中，接着里面发出一阵爆炸声，白烟从他的嘴角冒了出来。突然……

    “哇啊啊！”杰斯特纳把维诺娜扔了出去，然后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尾巴胡乱撞击着周围的墙壁和地面，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这可是精炼而成的高纯度液体玛娜，比魔法师使用的回复药的浓度高了三十倍。”被扔在地上的维诺娜用仿佛是杀戳一般的目光盯着痛苦不堪的杰斯特纳。她的右手从肘部往下便不见了，义肢中安装的液体玛娜胶囊和手臂一起被射进了杰斯特纳的身体里。“我想达奥斯可能会觉得疲劳，所以为他带来的。不过看来只要你死了，我就能把他带走，所以给你用了。”

    玛娜直接在身体里流淌，就连上级魔族也承受不住。杰斯特纳的双手和尾尖开始变硬，然后化作了灰烬。维诺娜将目光从渐渐消失的杰斯特纳身上移开，用尽力气站起身，朝达奥斯的方向走去。正当她扶着墙往前走时，阿兰突然大叫出来：“小心身后！”

    但却为时已晚。

    只剩下头部和身体的杰斯特纳猛地跳起来，从后面偷袭维诺娜，咬住了她的腰部，无数像刀子一样尖利的牙齿呲了出来。不过由于有身后的大型弩保护，维诺娜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但接下来杰斯特纳的牙齿却在她的胸部至腹部的地方撕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太迟了！地狱之门已经开始打开。现在才去已经晚了！”杰斯特纳只留下一阵狂笑，也化为灰烬消失了。

    维诺娜不停地咳着，嘴里吐出鲜血，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开始抽搐，血从腹部的伤口流出，在地面上凝结成块。

    “凯萝尔，快用回复魔法！”爱德华赶忙冲了过去，同时拜托凯萝尔进行治疗。凯萝尔跪在维诺娜身边，将手掌放在她的腹部，然后开始咏唱咒文。纯白的淡淡光芒包围着手掌，接着化作粒子在伤口处舞动。

    维诺娜的伤口开始愈合，她不禁感到困惑。

    “她是凯萝尔·安德妮特，能够使用回复魔法。”爱德华代替专心治疗的凯萝尔向维诺娜解释着。维诺娜不可恩议地看着凯萝尔，然后愤怒地盯住了她的耳朵。一个独角兽形状的耳饰正来回摇摆着，看到那个耳饰，维诺娜明白了一切，她一下子拨开了凯萝尔的手：“我绝对不会借助你的力量！”把凯萝尔推开后，维诺娜一只手伸向被杰斯特纳的最后一击打得粉碎的弩，然后从碎片之中取出弓弦部分，将其当作拐杖，站起身来。“……不会承认的。我绝对不会承认那种事。”维诺娜小声念叨着，继续向前走去。

    阿兰向满脸困惑的凯萝尔示意放弃，爱德华看着维诺娜渐渐远去的背影，死死握紧了拳头。

    达奥斯正身处于城堡最上层的房间里。在有祭坛的房间中，他坐在台阶上，把手搭在膝盖上，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弯下了腰。他身后矗立着那面丑陋的墙壁。墙从中间向两边敞开，缝隙之间是充斥在空中的怪物。察觉到玛娜已经消失，魔界正等待着将精兵——低级魔族派往人间的时机，他们正疯狂地拥挤在一起，在缝隙的另一侧集合起来。

    那便是“地狱之门”，连接人间与魔界的道路。门已经逐渐打开，怪物即将从中蜂拥而出。门上装点着的人与兽的浮雕发出惨叫声、抽泣声、仿佛预示看人间遭到怪物蹂躏的时刻即将来临。

    令人作呕的浮雕发出的叫声充满了整个房间，而维诺娜正站在房间门口。她将眼睛眯起，怀念地看着坐在祭坛上的达奥斯。

    注意到入口处的维诺娜，达奥斯抬起了头。

    “……嗨。从那之后，过了多长时间？”

    “五年，已经过去五年了。你比想像中的精神多了，我放心了。”

    “啊。偶尔卡兰……不，伊格德雷西尔会分给我一些生命力。”

    “是吗……”

    “嗯。你呢？”

    “我？嗯，我很好。”维诺娜强行忍住腹部的剧痛，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拼命用弓弦撑住身体，但指尖的感觉却越来越微弱，最后还是不支倒地。

    达奥斯站起身来，但又坐回到了祭坛上，紧紧用双手抱住低垂的头，一下子将所有的苦恼倾泻而出：“……都是因为我，你承受了太多的不幸！我夺走了你所有重要的东西！”

    “没有那回事，因为还有达奥斯在嘛。”维诺娜趴在地上，慢慢向达奥斯靠近。她将手伸向台阶，忍住疼痛，一阶阶地往上爬去。

    在她的身后，爱德华等人也赶到了。他们在房间门口静静地注视着达奥斯，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五人静静地在烛影晃动的城堡里，看着时光流逝，对城外冲天的惨叫与咆哮置若罔闻。

    长久、长久的沉默令房间凝滞了。

    双方都一动不动地站着。

    “……没关系的……因为你还能再回到这里……对吧？求求你……回来吧。”维诺娜打破了沉静，恳求道。血从她的小腹渗出，润红了台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力的微笑。就像在招呼一样，她向达奥斯伸出了自肘部向下便什么都没有的右手。

    “可……可我已经是全人类的敌人了……”达奥斯说着，手掌微微抖了一下，仿佛被维诺娜那没有手掌的右手吸引一般，他的手不停地颤动着。

    “……我听到过传闻，看来确实只有她能阻止达奥斯了。”从房间入口望着达奥斯与维诺娜的凯萝尔对身边的阿兰低声说道。她感到疯狂杀戳全人类的异族之王只会对维诺娜敞开心扉，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啊。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女人露出那种表情。”阿兰望着维诺娜满是鲜血的侧脸感叹道。那并不是一个穿越了战场的冷酷战士，而是一个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的少女。

    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切的爱德华做出了一些细微的动作。他从房间入口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在披风下做着复杂的动作，手掌中不断出现纹章图案，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没有那种事……什么都没有错……全都是……都是杰斯特纳的错！都是那家伙干的！”

    “……但……事到如今……”伸向维诺娜的手握成拳，垂了下去。达奥斯狠狠盯着垂落下去的拳，近乎颤抖地死死将其握紧。

    痛苦的喊声回荡在整个房间中。

    “没错！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事到如今不可能回头了！拜托！你就死在这里吧！就在这里结束吧！”爱德华吼叫着，做着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行动，接着冲过了阿兰和凯萝尔。

    在维诺娜的脑海中，过去的记忆不断闪现着。曾经在过去看到的“现在”的记忆。她拼尽全身的力气，从台阶上站起来，向达奥斯奔去。与此同时，爱德华也施放了火焰魔法。阿兰毫不犹豫地追着火焰，凯萝尔开始咏唱防护魔法。但无论是阿兰的剑还是凯萝尔的魔法，都没能及时赶上。从空中划过的火焰正中了挡在达奥斯面前的维诺娜。

    爆炸声轰鸣，喷射而出的烈焰烧焦了天花板。阿兰、凯萝尔和爱德华在飞散的火花中呆立着。同时……

    “！”

    火焰消失了，挺身保护维诺娜的达奥斯显现出来。他抱着蹲在地上的维诺娜，身体喷射的金色波动令火焰熄灭。

    维诺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神情。

    这还是第一次，在梦中看到的结果可以改变。也许一切都要结束了。

    惊喜的维诺娜抬头看着达奥斯，那一瞬间，所有的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你！——”面露凶相的达奥斯愤怒地喊叫着，死死盯住因恐惧而向后退去的爱德华。

    “混账！”阿兰对爱德华怒吼道，然后向身边的凯萝尔发出了开始战斗的暗示。

    “明白。”凯萝尔应和阿兰的指示，手持锡杖开始咏唱魔法咒文。

    达奥斯留下维诺娜，朝准备开始进攻的爱德华等人走去。“……没错，的确是为时已晚。正如你所说，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达奥斯周身闪耀着的淡金色的波动越来越强，吹灭了摇摆不定的烛火，接着整个房间也开始不住地晃动起来，天花板上坠落的烟尘薄薄地覆盖在了维诺娜的身上。

    “……谢谢你给我的那一年。”达奥斯充满了哀伤地对躺在地上的维诺娜微笑道，然后继续向爱德华走去，“既然已经不可挽回，那我不如就像你们所称呼的，彻底变成魔王，让人类从这世上消失，然后用巨大之实去拯救濒死的故乡！”达奥斯的波动几乎令整个房间崩溃，天花板掉落下来，柱子折断，墙壁也被吹飞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地板，成了一个前可望见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大海、后可看到战场的舞台。

    “去死吧！愚蠢的低等生物！”达奥斯的怒吼拉开了最后一战的序幕。

    “看招！我流合体技！袭爪飞燕脚！”阿兰把从空中对地面发起攻击的技能和足技结合在一起，对达奥斯发动了进攻。但他的攻击被轻易弹开，阿兰只得暂时后退，与达奥斯拉开距离，同时转身看了看后面的魔法师们。爱德华好像在等待什似的，没有任何行动。咏唱完咒文的凯萝尔向阿兰使了个眼色，阿兰再次向达奥斯冲去。

    “激（攻击力上升）！”凯萝尔使用的魔法让阿兰的剑上带了魔力的光芒。

    “好！去死吧！我流超里必杀合体技！冥！空！斩！翔！剑！”留下残像的阿兰消失了，瞬间又出现在达奥斯的身后。带着魔力的剑继续闪着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断向达奥斯发起攻击。达奥斯被阿兰的攻击打飞，接着靠在所剩无几的墙壁上，立刻开始了魔法反击。

    “tetraspell！”烈火的漩涡疯狂地卷着暴雷，将瓦砾变为利刃，向阿兰等人袭击而去。

    “护（防御力上升）！”虽然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但凯萝尔用魔法制造的防御壁还是分散了烈火卷起的漩涡。阿兰立刻冲出魔法防御壁，第三次向达奥斯发起进攻。

    “凤凰天驱！差不多也该死了吧！”

    以血还血的激烈战斗无休止地持续着。维诺娜从残留在房屋中央的台阶阴影中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要杀！不要杀他！”她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向达奥斯进攻的三人，就像在说梦话一样反复恳求他们。

    胜负已见分晓。

    无论是生存还是战斗，达奥斯都需要消耗玛娜。在这个玛娜消失的地方，他的气力很快便耗光了。而且阿兰等人还带着能使用回复魔法的凯萝尔，只要有她在，就可以不用担心伤害而继续战斗了。

    在向阿兰等人进攻和反击时，达奥斯的疲惫渐渐显现出来。虽然很想帮忙，但维诺娜却连动都不能动，只能倒在台阶的阴影处低声抽泣。

    与维诺娜一样，爱德华也留意到了达奥斯的疲惫。他所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爱德华开始咏唱咒文，凝缩剩余的魔力。

    达奥斯看到转入施放魔法姿态的爱德华，将目标锁定在了他身上。但是，阿兰却依然执拗地攻击着达奥斯，完全不给他反击的机会。

    咒文咏唱完成后，爱德华大叫起来：“原谅我吧，达奥斯！这个世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达奥斯将自己的手臂当作盾抵挡住阿兰的攻击，接着在极近的距离内用魔法打倒阿兰，向准备施放魔法的爱德华跑去：“住手！”

    但魔法就在那一瞬间发动了。

    “疾雷啊！”

    无数的雷枪穿透了达奥斯。蓝白色的雷光遮蔽了夕阳，渲染着舞台。维诺娜无法喊出声来，她只得将手伸向达奥斯。金发被灼烧，皮肤被撕裂，达奥斯惨叫着，准备将最后的力量全部解放，然后和爱德华等人同归于尽。

    但正当达奥斯准备自爆的时候，向他伸出手的维诺娜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达奥斯微微将脸转向维诺娜，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之后，一阵遮蔽雷光的刺眼金色烈焰包围了舞台……

    一行人再次睁开眼时，达奥斯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并不是爱德华的魔法把达奥斯消灭，而是他掩藏了自己的行踪，大概是使用了时间转移的能力。

    舞台上只留下战斗的痕迹，达奥斯消失了。

    “……骗人……不是真的吧？”不停寻找着达奥斯的维诺娜大叫着，“把我也带走啊！”

    一年的迷惘。

    五年的后悔。

    成千的牺牲。

    上万的叹息。

    带着无数的遗憾，战争落下了帷幕……

    终幕

    地狱之门关闭了。杰斯特纳等人败北，献给魔界之王的祭品也丢失，魔族只得回到魔界。在渐渐闭合的门缝之间，魔族们带着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只要还有人类的存在，总有一天他们就还会侵袭而来。随着门一起消失的魔族仿佛正在预示着他们在未来的行动。

    “……没事吧？”爱德华拍拍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的阿兰，问道。

    阿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一边喘着气一边站了起来：“哈，我可是天下无敌。这点儿伤算不了什么……啊，好疼……”阿兰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凯萝尔，能帮他看看吗？”

    “这种伤只要用口水就可以治好。”凯萝尔没有理会爱德华的要求，直接走向了昏迷不醒的维诺娜。“回复。”她咏唱完咒文，将手掌摊开，开始施放回复魔法，帮维诺娜止血，回复少许体力。

    不一会儿，维诺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气声。凯萝尔站起身，将目光转向爱德华，然后把食指轻轻放在了嘴唇上。

    “……达奥斯！达奥斯呢？”醒来的维诺娜猛地跳起来，仔细搜寻着。

    “逃走了，大概是逃到未来去了。”爱德华低头看着维诺娜，回答道。

    达奥斯不可能逃到过去——因为如果他逃往过去，干涉历史，“现在”维诺娜就有消失的可能。从城中向外塑去，景象也没有改变，从这一点上也可以判断出达奥斯没有回到过去。

    追击着残留的怪物，士兵们开始为战争的终结做准备。平原上到处部是战争的创伤，被西方地平线上仅存的夕阳照射得惨不忍睹。如果达奥斯逃回到过去，这场战争也许就不会爆发了。

    达奥斯逃走了。

    他成为真正的魔王，准备将人类从这个世界——这颗星球上消灭。

    越是前往未来，他的故乡离毁灭就越近。逃往未来，就说明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拯救故乡。这之后的某个时代、某个地点，达奥斯会出现，并开始彻底的杀戳。

    “……维诺娜，下次达奥斯应当出现在你已离世的时代。”

    如果维诺娜离开这个世界，达奥斯也就不会有什么留恋了。从她的年龄上来推算，达奥斯可能会出现在六十年、八十年或更加久远的未来。

    “我将开始准备与达奥斯的战斗。如果在我的有生之年他没有出现，我会让我的儿子们继承遗志。在儿子们的有生之年没有出现，那么就让我的孙子们继续。在遥远的未来，继续守护这个世界，与达奥斯作战。”

    听到爱德华的决心，维诺娜从腰间取出了弩：“……那么只要在这里杀了你，达奥斯就不会死吧？”维诺娜的箭瞄准了爱德华的头部。

    “以后再出现的达奥斯只是个杀人魔王！他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只是苦恼，而是会亲率大军将人类消灭！知道了这些，怎么还能坐视不理！”

    “……然后呢？再次发动战争，牺牲自然界？”

    “……也许吧。但是，如果从现在就开始做准备，损失会得到控制！”

    “哈……不管怎么样，都会造成损失……少开玩笑了。”维诺娜讽刺地看着爱德华笑道，接着便沉默了。天空被深蓝的夜色包裹，长久的对峙之后，维诺娜扔掉了手中的弩。“……随你便吧，我已经累了……”她捡起一柄代替拐杖的弓，依靠它的支撑走下台阶。她推开了想要帮助她的阿兰，继续向前走去。途中，维诺娜只停下了一刻。

    “……人类真卑鄙。”她轻声说道。

    消灭达奥斯残余的行动在世界各地开始了。像杰斯特纳一样暗藏在各国中枢机关的魔族一个个被发现并被打倒。其间，米特加鲁兹在阿尔法尼斯坦的帮助下，开始了复兴工作。同时，米特加鲁兹国王给各国送去了申明文书，不过那只是一份掩盖了诸多事实真相的剧本而已。文书中完全没有提及瓦尔哈拉战役的导火索是米特加鲁兹，也没有提到达奥斯的逃亡，只是说所有的问题部已解决。但不管怎样，表面看来事件已解决也是一个事实，世界恢复了和平，人们开始探索下一个时代的发展方向。

    爱德华被邀请代替因魔导炮的爆炸而离开人世的莱泽恩，协助米特加鲁兹的重建。国王及其亲信将爱德华视为英雄，并为他在国家上层准备了一席之地。只要有打倒魔王的英雄在，米特加鲁兹在其他国家面前也可以保住颜面了。

    但爱德华却拒绝了，他回到了故乡阿尔法尼斯坦。现在已经不是协助国家运作的时刻，他必须为迎击出现在未来的达奥斯做准备。

    之后，爱德华与回乡的阿兰和凯萝尔迁居到了尤格利特，在伊格德雷西尔所在的精灵之森附近搭建起房屋，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因为爱德华推测，利用时间转移的达奥斯为恢复在战斗中消耗的力量，会前往伊格德雷西尔附近。爱德华将时间转移的研究流传给后世，每天都在期盼着达奥斯的到来，同时还牵挂着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的维诺娜。

    小镇里回荡着轻快的节奏，乐手演奏的旋律让整个镇子活跃了起来，人们欢呼雀跃着。

    云游马戏团来到了镇上，正在广场举行公演。折木、喷火、吞剑等表演让观众应接不暇，手心出汗，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舞台的角落里，一个女子正静静地注视着演出。

    身穿燕尾服的女子正是维诺娜。战斗结束后，她开始在世界各地云游，寻找新的同伴，创建了自己的马戏团。虽然现在她自己已经无法站到舞台上，但看着那些聚拢观众的演员们，心情就会变得好起来。维诺娜的心中依然留有阴影，不过她已经可以像从前那样，露出欣慰的微笑了。

    又做了梦。

    达奥斯在某个时代被打倒的梦依然在继续。

    包裹在倒下的达奥斯身边的光芒，是住在伊格德雷西尔的精灵。那是拯救他，将巨大之实带给他，为了让他回故乡而出现的精灵。

    虽然不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达奥斯一定会得救。

    在梦中看到带着巨大之实回归故乡的这奥斯，接下来自己也必须得到救赎。

    维诺娜想着。

    而第一步便是成立马戏团，开始云游世界。

    偶尔她还会抬起头，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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